早上六点,林渡被尿意憋醒。他翻身下床,路过镜子,停住了。镜子里的人头顶有一片白,像落了一层薄霜。他凑近看,发旋周围,巴掌大一块,密密麻麻的白发,从发根白到发梢,和旁边黑发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。昨晚只有一根。他伸手拔了一根,头皮刺了一下。十分钟后,他去刷牙,路过镜子又看了一眼。拔掉的那根位置,长出三根新的,更白,更硬,像三根细针扎在头皮上。
他盯着镜子,手开始抖。他去拿桌上的水杯,手指刚碰到杯壁,杯子从手里滑出去,砸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他弯腰去捡,一片碎玻璃划过食指,切开一道口子。血涌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淌,滴在地上,滴在碎玻璃上。他抽纸巾按住,按了五分钟,拿开,血还在渗。以前他手划破,按两分钟就凝了。他又按了五分钟,血把纸巾浸透了。他换了一张,按了十分钟。终于,血止住了。伤口泛着白,像一张嘴合不拢。
出门晚了。他跑到公交站,跑了两步就喘。等了三趟车,挤上去,到仓库打卡,八点零七分。孙主管站在打卡机旁边,手里拿着考勤表,脸色比昨天更沉。
“又迟到。”孙主管说。
林渡点头,往工位走。黄毛从货架后面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,愣了一下:“渡哥,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跟纸似的。”
林渡没理他。他弯腰搬箱子,一箱饮料抱在怀里,走到货架中间,腿一软,箱子摔在地上。又是玻璃瓶碎的声音。汁水流了一地。孙主管从办公室冲出来,指着地上的碎瓶子,声音在整个仓库里炸开:“林渡!你他妈是不是废了?搬不动就滚!别在这儿占着茅坑!”
林渡蹲在地上捡碎片。手指又划了一道口子,血滴进饮料水里,洇开一朵红花。他站起来,走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,拿纸巾裹住。孙主管还在骂,骂了什么他没听清。
午休,他坐在厕所隔间里,打开App。首页弹出一条新通知,比平时的推送大了一圈,红框加粗:“您的逾期已三天。根据协议第七条,逾期三天将扣除生命力。是否延期?”
下面两个按钮。左边绿色:“立即还款”。右边灰色:“申请延期”。
林渡盯着“扣除生命力”四个字。他退出App,打开银行余额:三百四十块。他又打开微信零钱:十二块八。他翻遍所有口袋,凑出不到四百。下期还款还有十天,应还九百。他连零头都不够。
他回到App,点了“申请延期”。页面转圈,加载。弹出一行字:“延期需借新债。是否查看可借额度?”
他点“是”。页面跳转到一个他没见过的新界面。额度显示:500.00。下面一行利息说明,别的App写的是“日息X元”,这个App写的是:
“利息:一根头发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他抬手摸了摸头顶,指尖碰到那片白发,硬邦邦的,扎手。他把手机举到眼前,又看了一遍。“一根头发”。他想起镜子里那片白,想起拔掉又长出来的三根,想起每天枕头上落的那一把。他的拇指悬在“借款”按钮上。手指还在抖。他看见自己的指腹上那道口子,泛着白,没有合拢。
窗外,仓库的叉车在倒车,嘀嘀嘀响了三声。他把拇指按了下去。
页面转圈。加载。三秒后,短信弹进来:到账500.00。他还没退出页面,App又弹出一条提示,灰色小字,在最底下:
“本次借款利息:一根头发。到期未还,利息翻倍。”
他退出App,锁屏。手机黑下去,映出他的脸。头顶那片白,在黑色屏幕的反光里,像一小块冬天的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