逾期第二天,林渡睁眼的时候已经七点四十了。闹钟响过,他没听见。他从床上弹起来,膝盖一软,整个人跪在地上。手掌撑着地砖,凉意从掌心渗进来,手指撑不住,肘关节一弯,上半身趴下去。他趴了十几秒,才慢慢撑着床沿站起来。眼睛发花,像蒙了一层雾,看什么都有重影。
他穿上工装出门,下楼梯的时候扶着栏杆,一级一级走。到公交站,等了三分钟,车来了,他挤上去。车上人多,他抓着吊环,吊环在晃,他的手也在晃。到了站,他下车,小跑着往仓库赶。跑了两步,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。打卡时间八点零三分,迟到三分钟。孙主管站在打卡机旁边,手里拿着考勤表,头也没抬:“迟到扣五十。”
林渡点头,走到工位。他弯腰搬第一箱货,箱子纹丝不动。他两只手去抱,抱到一半,箱子从臂弯里滑出去,砸在脚边。黄毛在旁边看着,没笑,也没帮忙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午休,林渡坐在厕所隔间里,掏出手机。他翻到王胖子昨天推的那个链接,页面还在,蓝白相间的界面,正中一个数字:4000.00。日息二十元。他盯着看了一分钟,然后开始填资料。姓名、身份证、手机号、紧急联系人。这次他填了一个陌生的名字:李强。他也不知道李强是谁,手指打出来的,像有人在替他填。
提交。人脸认证。点头,眨眼。页面转圈。三秒后,短信弹进来:到账3960.00。扣了四十服务费。他立刻打开旧的借款App,还了旧账。一千二的本金,加上罚息,一共一千二百八。还款成功的瞬间,他的后背挺直了。手不抖了。眼睛里的雾散了。他站起来,推门走出厕所,脚步稳当,膝盖没响。
下午搬货,他一个人搬了四车,箱子码得整整齐齐。黄毛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渡哥,你上午是不是装的?”林渡没答。他把最后一箱货推到货架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傍晚下班,手机连震了五下。王胖子连发五条消息,每条都是一个App链接,名字不同,图标不一样,但界面都差不多。最后一条是一段语音:“兄弟,这就对了嘛!这叫借新还旧,循环起来。你借一笔,还旧账,力量回来,再借一笔,再还,力量再涨。你现在明白了吧?平台要的就是你循环,你循环,你就有力气,你有力气,你就能借更多。”
林渡站在公交站台,看着那五条链接。他点开第一个,额度三千,日息十五。第二个,额度五千,日息二十五。第三个,额度两千,日息十块。第四个和第五个他没点开,退了出来。他想起那根白发。他抬手摸了摸头顶,发旋旁边那根还在,硬硬的,像一根扎在头皮里的针。他犹豫了。他站在站台上,公交车来了两辆,他都没上。
他打开第三个链接。额度两千,日息十块。他填了资料,借了两千。到账一千九百六,扣了四十。他打开旧借款App,把刚补上的一千二又还了一部分。债务从一万二降到九千。他盯着那个数字,力量又回来了一些,手掌发胀,小腿发热。但他同时注意到,App账单页多出了一行。在“当前借款”下面,多了一栏:“共同借款人”。
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:李强。
他不认识李强。他翻遍通讯录,没有这个人。他翻借款合同,翻了三遍,没找到李强两个字。他退出来,刷新页面。那行字还在。李强。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小标签,两个字:
“已逾期。”
林渡站在站台上,天已经全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照着他的脸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,那两个字像两粒烧红的铁屑,落进去,灭不掉。公交车又来了一辆,停在他面前,车门打开,司机看着他。他没上。车门关上,车走了。站台上只剩他一个人,还有手机里那个陌生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