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盯着那个“4000.00”看了很久。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他退出链接,打开银行App,余额1000.00。他关掉,又打开借款App,本期应还2300.00,到期日就在明天。他把两个数字并排放在脑子里,像两块拼不上的拼图。
最后他转了卡里的一千,又从微信零钱里凑了三百——那是上周帮同事代买烟找零攒下的——再翻出纸箱底下压着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数了数,正好一千。他分三次转进还款账户,凑够两千三。点击确认。页面转圈,扣款成功。App首页刷新,债务从15000变成了12700。少了的那部分,是本金,也是他的力气。
他放下手机,准备去洗澡。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响了一声,像一扇生锈的门轴。他愣了愣,弯腰试了试,膝盖里又响了一声,酸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他扶着墙站了几秒,等那股酸胀退下去,才慢慢直起身。
第二天上班,仓库来了一车新货,纸箱堆在月台上,等着入库。林渡走过去,弯腰搬第一箱。他双手抓住箱子底部的扣手,往上提。箱子离地半尺,他的胳膊忽然一软,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一根筋。箱子脱手,砸在地上,封箱胶带崩开,里面的玻璃瓶碎了两瓶,汁水从纸箱缝里淌出来。
孙主管从办公室冲出来,脸涨得通红:“林渡!你他妈怎么回事?一箱饮料都搬不动?你昨天不是挺能搬吗?”
旁边几个搬运工围过来,黄毛小伙子皱着眉,拿拖把拖地上的汁水,嘴里嘟囔:“昨天还一人顶三,今天就成软脚虾了。”
林渡蹲下去捡碎玻璃,手指碰到玻璃碴,指尖传来一阵钝痛,但没出血。他捏了捏指腹,皮肤的弹性还在,但握力像被什么东西偷走了一半。他站起来,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把碎瓶子扫进簸箕。
中午下班,他往公交站走。远远看见一辆公交车进站,他小跑起来。跑了三步,腿像灌了铅,呼吸急促起来,喉咙里有铁锈味。他追到站台,车门关了,车走了。他扶着站牌喘气,喘了半分钟才平复。他试着回忆那辆公交车的车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又试着回忆昨天孙主管让他去城南时坐的那辆货车的车牌,也忘了。他翻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——他以前从不记备忘录,但今天早上他鬼使神差地把周姐交代的几个客户名字记了进去。他看了一眼屏幕:陈总、李经理、王工。三个名字,他一个都没记住。
恐慌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他靠在站牌上,拨通王胖子的电话。这次响了很久,王胖子才接,背景里有麻将声和女人的笑声。“兄弟,咋了?”
“我力气没了,”林渡压着嗓子,“跑不动了,脑子也记不住东西了。客户名字看了就忘。搬箱子搬不动。怎么回事?”
王胖子那头麻将声停了,大概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。“正常,正常,”王胖子的声音很平,像在安慰一个第一次感冒的人,“你今天还钱了嘛,对不对?还了钱,本金就少了,本金少了,力量自然就退了一点。没事,再借一笔就回来了。你借四千,我保证,明天你又跟以前一样。”
林渡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“不借了。”他说。
“兄弟——”
“我说不借了。”
王胖子沉默了两秒,语气降了温:“随你。不过你那个债务,还完旧账还差一万二,下个月还有一期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挂了。
林渡把手机揣进口袋。手还在抖,抖得厉害。他走回出租屋,进门倒水,水杯从手里滑出去,摔在地上,碎成三瓣。他看着地上的碎片,水渍漫过地砖的缝隙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根手指都在微微颤动,像冬天没穿够衣服。
手机震了。App推送,红色边框:“逾期一天。本金已开始扣除。明日将扣除十五。请尽快还款。”他盯着那行字。他明明还了钱,为什么显示逾期?他点开账单明细,还款记录只有一笔:两千三。但页面最底下,有一行灰色小字,他之前没注意到:“还款金额优先抵扣利息,本金未足额部分视为逾期。”
他算了一遍。两千三,利息每天十五,借了二十多天,利息三百多,加上服务费,本金只还了不到两千。所以还差那一千二的本金,没还清。逾期从今天就开始了。
林渡把手机扔在床上。他抓住自己的头发,用力扯了一把。手指缝里夹着十几根头发,黑的,长的。他摊开手掌,看着那些头发,心脏在胸腔里擂了一下。他慢慢走到镜子前。镜子里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两圈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进去。他低下头,把头顶对准镜面,拨开发丝。头顶正中,发旋旁边,一根白发,白得像缝衣线,从发根到发梢,没有一丝杂色。他盯着那根白发,手指伸过去,想拔掉。指尖碰到发根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他把手缩回来,退后一步,看着镜子里那个头顶支棱着一根白头发的人。
窗外,巷子里的路灯全灭了。天还没黑透,但光已经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