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入职第三天,周姐把他带到仓库,交给一个姓孙的主管。孙主管四十出头,肚子挺着,腰带卡在肚脐下面。他上下打量林渡,嘴角撇了撇,当着十几个搬运工的面,声音拔高了半个调:“三十五了还来抢四千二的活?这年纪,搬得动吗?”
周围几个搬运工哄笑起来。一个染黄毛的小伙子笑得最响,手里的扫描枪抖了抖。林渡站在货架前,没吭声。他把工牌往胸口正了正,走到液压车旁边,开始搬货。
第一车,二十箱矿泉水,每箱二十四瓶。他一次摞八箱,塑料膜勒进手指,他像拎泡沫。第二车,三十袋大米,每袋五十斤。他一趟两袋,左手一袋,右手一袋,脚步没慢。第三车,整箱的饮料堆到胸口高,他推着液压车从货架间穿过去,车轮在水泥地上嗡嗡响。旁边的黄毛小伙子搬了三趟就歇了,靠在货架上喘气,眼睛盯着林渡的后背。林渡来回跑了七趟,货架清空了一片。黄毛的嘴张着,喘气都忘了。
孙主管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午休,林渡坐在装卸区的台阶上,拿出手机。App打开,首页刷新。债务:15000。他盯着这个数字,和昨天一样,没变。但下面多了一行:“本期应还:2300.00元。到期日:明日。”他往下翻,卡里余额:1000.00。那是他入职后预支的一千块,周姐特批的,说从他下个月工资里扣。离还款还差一千三。他退出App,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咬了一口早上买的馒头,馒头硬了,嚼着像啃纸板。
下午上工前,孙主管又来了,手里拿着一张派工单,往林渡面前一贴:“今天加两车,城南那边临时缺人,你去跑一趟。不加钱,算你绩效。”林渡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。两车货,来回四趟,得加班到晚上九点。他说:“孙主管,我明天有急事,能不能——”
孙主管打断他:“干不了就走。外面排着队想干这四千二呢。”他说完转身就走,工装后背洇了一圈汗渍。
林渡把派工单折了折,塞进口袋。他走到孙主管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门没关,孙主管坐在里面看手机。林渡说:“主管,我想预支这个月工资,两千三就行。”
孙主管抬起头,上下扫了他一眼:“预支?你才来几天?周姐给你批了一千已经破例了,你还想预支?你当这儿是慈善堂?”
“我后天一定还——”
“你拿什么还?”孙主管把手机往桌上一扣,“你三十五了,没车没房没存款,一个月四千二,连房租都靠借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?你那个什么闪电哥的视频我看了,跑得快有什么用?跑得快能当饭吃?干不了就走,别耽误我用人。”
林渡站在门口,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,又松开。他想起那个小偷的后领在他手里像一根草,他想起花盆落进掌心的分量,他想起自己能单手拎两桶水上六楼。他攥了攥拳,掌心的空气被捏得发响。但他没动。他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晚上九点二十,他下班回到家。十二楼,一口气走上去,不喘。推开门,屋里黑着,手机屏幕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微信。王胖子。
一条链接,一个笑脸表情,一行字:“兄弟,新口子,秒下款,还旧账。先把这个月撑过去。”
链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王胖子转发的广告语:“额度四千起,当天到账,不看征信。”
林渡拇指悬在链接上。他想起昨天那条自动删除的短信,想起王胖子挂断电话前的沉默,想起App里那行红框警告。但他也想起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,两千三必须到账,否则逾期三天起扣,每天十五,扣的是本金。
他点开链接。页面跳转,加载,一个蓝白相间的界面弹出来,正中一个数字:
“4000.00”
下面一行字:“日息二十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