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手机揣进口袋,下了楼。凌晨六点,巷子里没人,路灯还亮着,光晕罩着湿漉漉的地面。他站在巷子这头,望了望那头——大约一百米,尽头是一堵围墙。他深吸一口气,脚掌蹬地,冲了出去。
风灌进耳朵,呼呼的,像有人把车窗摇到了底。两边的墙往后退,退得太快,变成模糊的灰线。他跑到墙根,刹住脚,回头看了一眼。巷子那头,一个穿环卫服的大爷刚拐进来,扫帚拖在地上,抬头时只看见一道影子掠过,愣了一下,又低头扫地。
林渡站在墙根,胸口只有微微的起伏。他刚才跑了百米,大约用了五六秒。他没敢全力。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的空气被捏得发烫。
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。他抬头,六楼阳台上,一盆绿萝歪了,花盆脱离栏杆,往下坠。陶土盆,里面装着湿土和垂下来的藤蔓,砸下来能要命。林渡抬手,五指张开,迎上去。花盆落进他掌心,冲击力顺着胳膊传到肩膀,他脚下没动,膝盖没弯。陶盆完完整整,连一道裂纹都没有。绿萝的藤蔓垂下来,扫过他的手背,凉丝丝的。
四楼窗户推开,一个大妈探出头。她看见林渡单手托着花盆站在楼下,嘴张成一个圆。“小伙子!那是我的花!你没伤着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渡把花盆放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,冲楼上笑了笑。
大妈跑下楼,抱起花盆左看右看,又看林渡的手。“你这手是铁打的?六楼掉下来的花盆你都接得住?”
林渡说:“刚好接住了。”他转身往楼上走,嘴角还挂着笑。他第一次觉得,这件事不坏。借钱不坏。变强不坏。
他回到屋里,关上门,掏出手机。App打开,首页刷新。债务:7970。额度:15000。他盯着那个额度,一万五。昨天还是一万二,今天涨了三千。他往下滑,翻到还款计划,首期八百,三天后到期。他退出计划页,点进借款页,输入框默认显示“3000”。他没点。
电话响了。王胖子。
“兄弟,第二笔到账了吧?”王胖子的声音里带着笑,像刚吃了蜜,“三千的五个点,一百五,转我微信就行。”
林渡打开微信,转了一百五。王胖子秒收,秒回一条语音:“爽快!兄弟,我再给你推个口子,额度更高,利息一样,要不要?你现在这资质,下款跟喝水似的。”
“再说。”林渡要挂。
“别急着挂,”王胖子压低声音,“你额度涨到一万五了吧?你知道为什么涨吗?因为你借了第二笔。你借得越多,额度涨得越快。我跟你讲,有人借到十万的时候,能跑赢摩托车。你信不信?”
林渡没接话。他正要按挂断键,手机上方弹出一条App推送。他点开,一行黑字,比平时的提示字体大了一号,带着红色边框:
“逾期将扣除本金。本金非钱,逾期三天起扣。每日扣十五,扣完为止。”
林渡盯着“本金非钱”四个字。这四个字他见过,在第六集那行灰色小字里,“本金非钱。本金为力。力竭则亡。”现在又出现了,变成了红框警告。他把手机举到耳边,王胖子还在那头唠叨什么口子什么额度。
“胖子,”林渡打断他,“本金非钱是什么意思?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。连呼吸声都没了。林渡以为信号断了,看了一眼屏幕,通话还在计时,秒数在跳。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,等了五秒,十秒。
“胖子?”
嘟、嘟、嘟。王胖子挂了。
林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。屏幕上回到App界面,那行红框黑字还在,静静地亮着。窗外,环卫大爷的扫帚声从巷子口传上来,一下,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