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约的烧烤摊在城东夜市尽头，塑料桌椅摆到人行道上，炭炉冒着白烟。林渡到的时候，王胖子已经点了三十串羊肉、两瓶啤酒，桌上还放着半盘毛豆。他瘦了，脸比以前尖，眼袋耷拉着，但精神头足，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。
“坐坐坐！”王胖子招手，啤酒瓶往他面前一推，“兄弟，气色不错啊。”
林渡坐下，拿起一串羊肉。肉烤得焦，油滴在炭上滋滋响。他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发现自己的牙口也变了，筋道的肉一咬就断，不塞牙。
王胖子盯着他看，嘴角挂着笑。“你是不是变猛了？”他开门见山，声音不大，但语气笃定。
林渡没答，把签子放下。
王胖子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别瞒我，我干这行四五年了，什么变化看不出来？你最近是不是跑得快了，力气大了，脑子也清楚了？”
林渡看着他。王胖子的瞳孔里映着炭火的光，一闪一闪。
“我跟你讲个客户，”王胖子拿签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毛豆，“去年，跟你一样，被裁了，借了第一笔。然后第二笔，第三笔。借到第五笔的时候，人整个变了，走路带风，说话跟播音员似的，记忆力好得吓人。半年，就半年，进了一家大公司，现在当主管，月薪两万八。”他顿了顿，又戳了一颗毛豆，“你知道他现在借了多少吗？”
林渡没问。
王胖子自己说了：“十五万。但人家活得比谁都精神。车买了，房首付也交了。为什么？因为他借得多，本金一直减，力气一直加。你借得越多，平台给你的就越多。这东西，越借越精神。”
林渡拿起啤酒，喝了一口。酒是常温的，有点苦。“代价呢？”他问。
王胖子摆摆手，往椅背上一靠：“代价？别逾期就行。逾期啥都没了，不逾期啥都有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林渡把酒瓶放下，没再说话。王胖子又扯了些别的，哪个口子放款快，哪个平台额度高，哪个客户借了钱之后跑马拉松拿了名次。林渡听着，偶尔点头。吃完烧烤，王胖子抢着结了账，拍着他肩膀说：“兄弟，想通了找我。你现在的额度，借三千跟玩儿似的。”
林渡走回家。十二楼，他没坐电梯，一步一步走上去。到家，关上门，屋里黑着。他没开灯，坐到折叠床上，掏出手机。App打开，首页刷新。额度显示：12000。下面一行按钮：“借款”。他点进去，输入框默认显示“3000”。他的拇指悬在数字上方。
手机又亮了。王胖子的语音消息，六秒。他点开。王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，混着夜市没散尽的嘈杂：“借三千，债务还会少，信我。你现在的身体，三千下去，明天能搬两袋水泥上十楼不带喘的。”
林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那块水渍。他想起昨天追公交的那两步，轻飘飘的，鞋底像抹了油。他想起两手拎着四十斤的水桶上六楼，心跳跟走路一样。他想起合同上的字自动往脑子里钻，一个字不差。他又试着想母亲的生日。十月……十月几号？还是想不起来。那堵墙还在，墙上贴满了别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拇指按在“3000”那个数字上。他想起王胖子的话，“越借越精神”。他想起App上那行小字，“本金减少，力量增加”。他想起自己卡里还剩六千多，首期还款八百，三天后到期。他想起面试时周姐的手在他掌心里很小。
他按下了借款。
页面转圈，加载。三秒后，一条短信弹进来。银行号码。余额更新：借款3000.00，到账2967.00。扣了三十三。他退出短信，打开App。首页顶部，当前借款金额刷新了。他看着那个数字。
7985变成了7970。
少了十五。
他盯着“7970”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，扣在纸箱上。窗外有车驶过，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，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，又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