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手机翻过来的时候，App弹窗还亮着。“第二笔免审，秒到。”他盯了三秒，长按电源键，关机。屏幕黑下去，他把手机塞进抽屉，用一件旧T恤盖住。额度一万二，他不动。王胖子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，他把它按下去，像按一个不想接的电话。
他换了件干净衬衫，领口磨得发毛，但好歹没褶。出门前他对着镜子刮胡子，刀片钝了，刮出一道血痕。他拿纸巾按了按，出门。
城南一家物流公司招文员，他在招聘软件上投了简历，对方约了今天上午十点面试。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三楼，走廊窄，墙上挂着褪色的锦旗。面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短发，戴眼镜，桌上放着一摞文件。她让林渡坐下，递过来一页纸。
“合同，看一遍，签个字就行。”她说，语气平淡，像在打发一个走过场的。
林渡接过来。A4纸，正反两面，密密麻麻的小字。他低头看，眼睛扫过每一行。他发现自己不用默读，目光落上去，字就自动往脑子里钻。第七款第三条：乙方须在入职后三十日内提交体检报告，逾期未交视为自动放弃录用资格。第八款第一条：试用期三个月，月薪四千二百元，转正后四千八。第九款：离职须提前十五个工作日书面申请。
他看完一遍，把纸放下。
面试官抬头看他：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第七款第三条是什么？”
林渡没看合同，张嘴就来：“乙方须在入职后三十日内提交体检报告，逾期未交视为自动放弃录用资格。”
面试官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了他一眼，从抽屉里又抽出一页纸，换了一份。“再看一遍。”
林渡接过来。这份是新合同，条款顺序变了，内容也改了几处。他低头看，十秒，二十秒。看完了。面试官问：“第四款第二条。”
“甲方须在每月十五日前支付上月工资，遇节假日顺延。”
面试官把眼镜摘下来，擦了擦，又戴上。“你以前做过法务？”
“没有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，把合同推过来。“签吧。月薪四千二，试用期三个月。明天能来吗？”
林渡拿起笔，在最后一页签了名。笔尖落在纸上，字迹工整，他发现自己握笔很稳。签完最后一笔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，两条通知并排躺在锁屏上：一条是招聘软件推送的“入职通知”，另一条是借款App的“首期还款提醒：800.00元，三日后到期”。
他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。
面试官伸出手：“周敏，叫我周姐就行。”
林渡握了握她的手。周敏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，他不敢用力，怕捏疼她。他松开手，点头致谢，走出办公室。
下楼，推开玻璃门，阳光铺过来。他站在台阶上，目光扫过街面。一辆黑色大众停在路边，车牌贵A·7K329。旁边是一辆白色本田，贵A·3M815。再远处，一辆出租车，贵A·T4472。他扫一眼就记住了，清清楚楚，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刻了字。他往前走，路过一家水果店，门口摆着西瓜，价签上写着“1.98元/斤”。他记得昨晚看过的所有车牌，记得面试合同里每一个字，记得王胖子发过的每一条消息的标点符号。
但他忽然停住。他试着想母亲的生日。十月几号来着？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找到“妈”。他没有拨，只是看着那个名字。他记得上个月没给她打钱，记得她电话里说“没事，妈有”。但他想不起她的生日。他翻到日历，翻到十月那一页，盯着空白的格子。十月，几号？他想不起来。他用力想，脑子里像有一堵墙，墙上写满了车牌、合同条款、App提示，唯独没有那个日期。
他站在水果店门口，手里攥着手机。屏幕亮了，App推送弹出来，灰色小字，和之前那些如出一辙：
“记忆力提升已到账。逾期将收回。”
他盯着“收回”两个字。收回。收回去。他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些刻得清清楚楚的字，像借来的东西，随时会被人拿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