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渡是被楼下的撞击声吵醒的。桶装水从三轮车上滚下来,塑料桶砸在台阶上,砰的一声闷响。他翻身下床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送水工蹲在单元门口,一只手撑着腰,脸皱成一团。两桶水横在台阶上,一桶滚到了墙根,另一桶卡在台阶缝里。送水工试着弯腰去搬,刚弯到一半就“嘶”了一声,整个人僵住,慢慢蹲下去,坐在地上。
林渡穿了鞋下楼。他走到送水工跟前,那人抬头看他,四十来岁,脸晒得黑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“兄弟,帮个忙,”送水工喘着气,“腰闪了,这两桶水是六楼老刘家的,我实在搬不动了。”
林渡没说话。他弯腰,右手抓住一桶水的提手,拎起来。桶装水四十斤,他一只手拎着,手没抖。他又伸出左手,把另一桶也拎起来。送水工愣住了,嘴张着,话卡在嗓子里。林渡转身往楼梯间走,两手各一桶水,桶身贴着大腿两侧,稳稳当当。
六楼。他一步步往上走,脚掌踩实每一级台阶。到三楼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没喘。到五楼的时候,他刻意放慢速度,怕邻居看见觉得奇怪。六楼到了,他把两桶水放在老刘家门口,转身下楼。送水工还坐在原地,仰着头看他,像看一个怪物。
“小伙子,你练过?”送水工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渡说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,塞进送水工手里。“水钱。”
他上楼回屋,关上门,走到镜子前。镜子是房东留下的,边角掉了一块水银,照出来的人像有一道裂痕。他抬起右臂,屈肘,绷紧。手臂线条还是老样子,细细的,没有鼓起来的肱二头肌。他又换左臂,一样。他捏了捏前臂,软的,皮下脂肪薄薄一层,肌肉藏在里面,摸不出形状。
他从纸箱上拿起昨天喝空的易拉罐。铝皮薄,他平时用两只手才能捏扁。他把易拉罐放在右手掌心,五指合拢,一握。易拉罐“咔”地瘪下去,像一张纸被揉成团。他摊开手掌,铝皮皱成一团,边缘卷起,尖锐的铝角扎进指腹,没出血。他换左手,又拿了一个空罐。同样,一握就瘪。他把两个捏扁的易拉罐并排放在纸箱上,像两朵铝制的花。
手机震了。他拿起来看。App推送,首页刷新,额度那一栏跳了数字。他记得昨天还是八千,现在显示:12000。额度从八千升到一万二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信用提升,恭喜您获得提额资格。当前可借:12000.00。”
他盯着那个数字,还没反应过来,微信弹出一条消息。王胖子。
“兄弟,你变猛了,对不对?”
林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王胖子又发来一条:“别装,我这边能看到数据。你身体变化了吧?跳得高了,跑得快了,不喘了。我跟你讲,再借一笔,更猛。额度一万二,借出来,你还能再上一个台阶。”
林渡没回。他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扣在纸箱上。过了几秒,手机自己亮了。屏幕朝下也能看见光从边缘漏出来。他翻过来,App界面变了。首页中央弹出一个弹窗,白底黑字,正中一行:
“第二笔免审,秒到。”
下面两个按钮。左边灰色,写着“暂不”。右边绿色,写着“立即提额”。
他拇指悬在两个按钮上方。窗外,送水工的三轮车吱呀吱呀骑远了。六楼的老刘打开门,看见门口两桶水,嘟囔了一句什么,声音从楼道传进来,听不清。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铝皮碎屑还在,亮晶晶的,像碎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