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有人追车,一开始没当回事。后视镜里那个人影越来越近,两条腿摆动的频率快得不像正常人,像按了快进键。司机踩了一脚刹车,车“吱”地停在站台外两米处。车门打开,林渡一步跨上来,投了两枚硬币。硬币落进铁箱,叮当两声,清脆利落。他手没抖,气没喘,脸上连汗都没有。
车厢里五六个乘客全转过头看他。前排一个拎菜篮的大妈上下打量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后排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掏出手机,对着林渡的背影拍了张照。林渡没注意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重新启动,窗外街景往后淌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摊开,握紧,再摊开。手指灵活,关节不响。他把手按在胸口,心跳平稳,像坐在家里沙发上。刚才那两步追车,他根本没用力。
车过了三站,报站声响起,他才发现自己坐过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后门,下车。站台后面是一片待拆的旧居民区,围墙矮,里面长满杂草。林渡四下看了看,没人。他走到围墙边,双脚并拢,膝盖微屈,往上一跳。
他跳了将近三米远。
落地的时候他自己愣住了。他回头看了看起跳的位置,又看了看脚下——水泥地,裂缝里长着草。他平时立定跳远从来没超过两米,大学体测的最好成绩是一米九八。刚才那一下,他没用全力,甚至没怎么准备。他站在原地,又试了一次。这次他盯着脚下,刻意控制力道。跳出去两米五。还是太远。
他蹲下来,手撑膝盖,盯着地面。心跳正常,膝盖不酸,小腿不胀。他捏了捏大腿肌肉,软的,跟以前一样。他又捏了捏小腿,也是软的。没有变硬,没有鼓起来。但刚才那两跳,像有人在他身体里塞了一副弹簧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出租屋在十二楼。电梯坏了三天,房东说配件没到。林渡站在楼梯口,仰头看那一圈圈往上旋的台阶。他以前爬六楼要歇一次,到十二楼要歇三次,进了门得坐十分钟才能动。现在他站在第一级台阶前,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上跑。
第一层,脚掌踩实,膝盖不弯,身体往前倾。第二层,速度起来了,台阶在脚下连成一条线。第三层,他试着加速。第四层、第五层、第六层——他数着,但脚步没停。第七层转弯处,他用手撑了一下扶手,整个人弹了一下,差点撞墙。第八层、第九层、第十层。到第十二层的时候,他停住。肺在扩张,但没喘。心脏在跳,但没擂。膝盖不酸,小腿不胀。他抬手看掌心,干燥的,没汗。
他用钥匙开了门,走进出租屋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纸箱、泡面桶、电费催缴单。他坐到折叠床上,脱下鞋,看自己的脚。脚底板没红,没起泡。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膝盖周围的皮肤平平的,没有肿胀的迹象。他坐直,伸腿,勾脚,绷脚。关节活动自如,像上了油。
手机响了。他拿起来,是App推送,三条:
第一条:“温馨提示:您的首期还款800.00元将于三日后到期,请提前准备。”
第二条:“逾期将直接扣除本金余额。本金不足时,将触发补充协议。”
第三条,最底下,一行小字,灰色,和上次那行“本金减少,力量增加”是同一种字体:
“本金非钱。本金为力。力竭则亡。”
林渡盯着那四个字。“本金非钱”。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他退出App,又打开。还是那行字。他截了图,相册里打开,放大。每一个字都清晰,灰色,宋体,像印在合同最底下的免责声明。他把手机放在纸箱上,屏幕朝上。那行字亮着,映在他脸上。
窗外,天开始暗了。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,就是昨天坏掉的那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