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又拨了一遍那个400号码。这次他开了录音，手指按在屏幕上，怕漏掉一个字。响铃三声，接通。还是那片沉默，像电话被丢进了一个空房间。
“我想问清楚，”林渡压着嗓子，“我的借款金额为什么变了？谁改的？”
沉默三秒。同一个男声，同一个语调，连停顿的位置都和上次一模一样：“先生，您的债务减少了。您自己不知道吗？”
“我知道少了十五块，我是问——”
电话挂了。
林渡再拨。接通，沉默，同一句话，挂断。第三次，第四次。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节奏，像一段预设好的程序，连电流声都不差分毫。他把手机摔在纸箱上，纸箱塌下去一个角。后背有一股凉意，从尾椎往上爬，爬到后脑勺，头皮发麻。
他打开App，翻到合同页面，截图，放大。合同第七款第三条清清楚楚写着：日息十五元，按日计息，借款之日起算。他算了算，从昨天下午五点多到账到现在，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四小时。就算按一天算，利息十五块，债务应该是八千零十五。可App上写的是七千九百八十五。少了十五，不是多了十五。
他退出合同页，又刷新了一次首页。7985。纹丝不动。他盯着这个数字，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，冷冷地看着他。
他翻出王胖子的号码，拨过去。这次响了好几声才接，背景里有麻将声，王胖子嗓门很大：“兄弟，咋了？”
“那平台有问题，”林渡说，“我借八千，今天变成七千九百八十五了。少了十五。客服说话也怪。”
王胖子那头笑了一声，混在麻将声里，像在听一个笑话：“少还不好？你管它呢。人家系统算错了呗，你偷着乐就行了。多了你急，少了你也急，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？”
“可是合同写的是日息十五——”
“哎呀兄弟，你听我的，钱到你手里就行了。你管它系统怎么算？天塌下来有平台顶着，跟你有啥关系？”王胖子那边有人喊“碰”，他匆匆补了一句，“我这儿忙着呢，回头聊啊。”挂了。
林渡把手机揣进口袋。他决定去一趟那家小贷公司的线下门店。App里有一个“联系我们”页面，地址写着“城南路金鼎大厦B座1703”。他换了件干净点的外套，出门。公交两站，步行十分钟，金鼎大厦在城南路尽头，一栋老写字楼，玻璃幕墙灰蒙蒙的。他坐电梯上十七楼，走廊尽头，1703。门牌是对的。但门面是一家奶茶店，招牌亮着，里面三个店员在聊天，柜台上摆着塑封的菜单。林渡站在门口，看了半天。奶茶店旁边是1702，一家打印店。1703的门牌钉在奶茶店门框上，边缘翘起，像是后来贴上去的。
他退出来，站在电梯口。手机震了一下，App推送：“温馨提示：您的首期还款800.00元将于三日后到期，请提前准备。”他盯着“800.00”这个数字。借八千，首期还八百，分十期。利息呢？合同上写的日息十五，一天十五，十天一百五。可首期还款八百里面，有多少是本金，有多少是利息？他算不清。App里没有任何还款计划表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数字。
他走出金鼎大厦。对面是公交站，站牌下站着五六个人。林渡走过去，靠在站牌杆上。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，减速，进站，车门“哧”地打开。林渡下意识迈步追了两步——他平时走路慢，赶车从来没赶上过。但这次，鞋底擦过地面，像踩在一块冰上，整个人轻飘飘地滑出去。他一只手抓住了车门扶手。司机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他上了车，刷了公交卡，在最后一排坐下。
车开了。他忽然觉得不对劲。平时追两步就喘，刚才那两步，呼吸一点没乱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腿，裤管空荡荡的，但腿还在。他试着绷了绷小腿肌肉，正常的触感。他扶着前排椅背，慢慢站起来，又坐下。膝盖不酸，大腿不胀。他抬手看手心，没出汗。他用力吸了一口气，胸口没有那种熟悉的紧迫感。
车到了下一站，他下车。站在站台上，扶着站牌杆，他刻意大口喘气，像刚跑完八百米那样。但他没有喘。肺叶平稳地张合，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。他蹲下，又站起，重复了五次。膝盖没有响，没有酸。他靠在站牌上，阳光照着他的脸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哪里被换过了。
口袋里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App推送，一行小字：“本金减少，力量增加。您正在变强，请保持。”
他把手机攥在手里，抬头看天。天很蓝，一丝云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