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开机的声音把林渡吵醒。叮的一声，屏幕亮起，阳光从窗帘缝里刺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眯着眼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纸箱、泡面桶、充电线——出租屋。他摸过手机，下午两点十七分。睡了将近九个小时，脖子僵得转不动。
他先看了一眼电量，充到87%。昨晚明明关机了，什么时候开的机？他没多想，拇指划开屏幕。微信没有新消息，短信三条：一条银行余额，一条电费催缴，一条陌生号码的App通知。他点开最后一条，是那家借款平台的推送：“您的账单已更新，请查收。”
林渡打开App。页面加载了两秒，跳出首页。最上方一行大字：当前借款金额。他扫了一眼，准备关掉，手指已经移到返回键了，又猛地缩回来。他盯着那个数字。
7985。
他眨了眨眼。七千九百八十五。他借的是八千。少了十五。
林渡刷新了一下。页面转圈，重新加载。还是7985。他退出App，清后台，重新打开。7985。他翻到账单明细，借款记录只有一条：借款金额8000.00，到账金额7960.00，服务费40.00。没有还款记录，没有任何扣款。那十五去哪了？
他算了三遍。8000减40等于7960。7960加25等于7985。不对。他拿手机计算器敲了一遍：8000减15等于7985。就是少了十五。
他点开“提现”按钮。既然少了十五，那这十五他认了，但剩余的额度他想看看能不能动。页面弹出一行红字：“债务异常，暂不可借。”他又点了一次，红字闪了闪，变成一行更小的字：“请致电客服。”
林渡在App里翻了半天，才在最底下的“关于我们”里找到一个400电话。他拨过去。响铃三声，接通了。没有“您好”，没有“工号多少”，对面一片安静。他以为断了，看了一眼屏幕，还在通话中。
“喂？”林渡说。
沉默。
“喂，我这边App显示借款金额少了十五块，是不是算错了？”
沉默又持续了三秒。林渡能听见对面有轻微的电流声，像老式收音机的底噪。他正要再开口，那边传来一个声音。男声，不冷不热，像在念一条不需要感情的公告。
“先生，您的债务减少了。您自己不知道吗？”
林渡愣住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那个声音像一道数学题，他找不到破绽。“减少了”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八千变成七千九百八十五，确实少了十五。但债务减少是什么意思？他借了钱，钱还没还，债务怎么会自己减少？
“谁减少的？”他问。对面已经挂了。嘟、嘟、嘟。林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屏幕上回到App界面。他盯着那个7985看了很久，像盯着一个不认识的字，越看越怪。
他退出App，又打开，又刷新。数字没变。他点进每一条条款，服务协议翻到底，没找到任何关于“债务减少”的说明。他把手机扣在纸箱上，起身洗了把脸。水是凉的，激得他一哆嗦。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，胡茬盖住了半张脸。
他走回来，拿起手机。App界面变了。首页最下方多了一行小字，灰色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放大屏幕，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：
“本金减少，力量增加。”
他退出App，把手机锁屏，塞进口袋。窗外有小孩在跑，笑声从巷子口传进来。他站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，泡面桶还在地上，汤水渍干成一片深褐色的印子。他忽然觉得，那少了的十五块，比他欠着的七千九百八十五更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