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景淳辞别蛮荒石寨,在群山环抱的幽谷搭建草庐,转瞬已是两月有余。
他亲手清理坡上乱石,垦出一方药圃,日日俯身辨识山间百草,将药性、生长时序一一刻写在桦树皮简册之上。他依旧是一具凡躯,没有神通,没有灵力,唯一依仗的,只有长久观察积累下的实证。山下村落常年受凶兽侵扰,再叠加乡绅层层盘剥,活不下去的百姓听闻幽谷有一处能容身、能疗伤的慈济庐,便拖家带口,顺着崎岖山径,翻山投奔而来。
山径入口传来杂乱脚步声,十余流民蹒跚走来。
为首是个白发老者,衣衫褴褛,裤脚被荆棘划得破烂,脚下草鞋早已磨穿,每一步都踩在尖利碎石之上。妇人紧紧抱着怀里发热的孩童,孩童小脸烧得通红,微弱地喘息。余下众人或是身上带伤,或是腹中空虚,一个个垂着头,步履踉跄。
赵景淳正站在庐前药圃旁,指尖还沾着捣碎草药留下的青绿色汁液,手中拄着一根粗糙木杖,静静望着走来的一行人。
白发老者走到近前,膝盖一弯,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几乎磕到泥土。
“先生,听闻你能治病救人。山下田地被毁,凶兽袭扰村落,我们实在活不下去,恳请先生收留我们,只求一处容身之地,一口活命的粮食。”
赵景淳上前半步,抬手虚扶,声音平缓无波澜:“幽谷地方狭小,存粮不多。若要留下,没有不劳而获的衣食。伤病我可以试着调理,但其余人要垦荒、打理药圃、伐木搭建草棚,一切都要自力谋生。圃中草木,供众人公用疗伤,万万不可私自采摘带走。”
抱着孩子的妇人身子微微颤抖,低头哽咽:“只要能给孩子一条活路,再苦再累,我们都愿意做。”
人群里的王二跟着一同跪倒,肩膀刻意微微抖动,做出一副受尽苦难的模样,口中哀声求恳:“先生慈悲,我有的是力气,开荒、砍柴,什么活我都能干,只求能在此苟活。”
他埋着头,眼角却悄悄斜向一侧,目光落在药圃里长势最好的几株药草上。心中暗自盘算,这些草木若是悄悄采下,带到山下集市,便能换来银钱与口粮,这一圃草药,便是送上门的横财。
其余流民心中满是惶恐与期盼。在绝境漂泊许久,赵景淳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希望,在他们心中,这位幽谷先生近乎能消灾解难的神人。
赵景淳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,心中轻叹。他怜悯这群流离百姓的苦难,却不曾天真地以为苦难便能淬炼人心。绝境之中,坚韧求生与贪念算计本就共生。收留流民,是济世救人,同样也是一场漫长的人心试炼。
流民们听闻可以留下,齐齐伏身叩拜,口中连声呼喊先生。
赵景淳没有坦然受下这一拜,向前踏出一步,清朗的声音压下众人的呼声,打碎他们心中“神人赐福”的幻想。
“我并非神明,不能凭空赐下生机。此地没有天降福祉,只有土地、草木,还有你们自己的双手。生路,要你们一同亲手挣来。”
众人闻言,叩拜的动作一顿,静静听着这番话。
赵景淳着手安顿众人,划分草棚居所,分派劳作,一一登记每个人身上的伤病。他领着众人走到药圃边界,当众讲解各类草药的药性,反复告诫草药用错便会伤身,试药藏着巨大代价,严禁任何人私自采摘。
幽静山谷,从此不再是他一人静心观草木、记道理的独处之地。慈济庐,就此迎来第一批住民。
夜色缓缓笼罩群山,庐内草棚渐渐安静,众人疲惫睡去。
王二却悄悄起身,独自绕到药圃的木栅栏边。清冷月色洒在药圃之上,照亮一丛丛繁茂的药草。他盯着那几株价值最高的植株,指尖反复摩挲,偷盗的念头在心底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