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原木寨门在身后沉沉闭合,隔绝了内里喧嚣的人声、终年不息的祷神香火,也隔绝了这数月以来,所有恩情、猜忌、救赎、非议与是非纠葛。
赵景淳缓步立于寨外荒土。
身后是固守蒙昧、敬天畏神、以宿命为纲的蛮荒部落。
身前是万顷苍山、叠嶂幽谷、无人问道的苍茫荒野。
来时一身孑然,睁眼即是蛮荒绝境。
去时依旧孤身,唯怀三卷树皮道书。
《观气初记》勘天地气机流转,
《草木盛衰录》证万物清浊荣枯,
《人体盈亏记》定凡人生死盈亏。
三册薄卷,字字是冷眼观世的实证,句句是血泪试错的真理。
无神通载录,无秘籍传承,无天赐机缘。
只有一个凡躯,日夜静坐、观测、复盘、修正,硬生生从混沌蛮荒里,抠出的第一条凡人可自救、人事可胜天命的人道大道。
秋风穿林,掠过山野荒草,拂动他单薄的衣衫。
数月羁留,弹指而过。
他曾于疫病漫寨之时,以身试药、以理救人,从漫天神罚的断言里,抢下数十条凡命;
他曾于兽潮屠寨之际,冷眼观战、记录强弱,看透蛮力徒劳、生灵皆蚁的蛮荒宿命;
他曾于人心惶惶之时,传道调息、拆解盈亏,撕开天命虚妄的一角缝隙。
他不曾负寨中任何人。
可蛮荒的规则从来不是知恩图报。
蒙昧的族群,只敬神威,不认道理;只畏天罚,不记人恩。
救人,是越俎代庖,僭越神权;
立道,是悖逆祖训,蛊惑众生。
故而恩情消弭、善举作废,最终落得全员敌视、逐客离场。
一路行至此刻,赵景淳心中无恨、无怨、无叹、无憾。
他早已看透:
此寨之人,不是恶,是困。
困于世代传承的认知,困于天命神权的禁锢,困于无从选择的生存惶恐。
无人教他们观天地规律,他们便只能信奉神明。
无人告诉他们人身可自救,他们便只能坐等天罚。
无人为他们劈开蒙昧黑暗,他们便只能固守旧途、排斥异见。
众生不醒,非众生之过,是无传道之人。
而他今日被逐,看似狼狈离场,实则彻底解脱。
不必再迁就蒙昧人心,不必再妥协世俗偏见,不必再以微薄凡躯,硬扛千年固化的神权桎梏。
人逐我身,恰得自在。
世弃我道,我可自开。
他抬手,轻轻抚过怀中层层叠好的桦皮简册。
树皮粗糙,刻痕深浅错落,每一道纹路,都是他在蛮荒步步前行的足迹。
回望石寨,烟火依旧,祷声未歇。
里面的人,依旧将祸福寄于山神,将生死归于天命,依旧在蒙昧中岁岁轮回、短命劳苦、被动受难。
他曾伸手点灯,照亮一隅黑暗。
可众生自愿闭目不视,宁愿重回混沌。
人道微光,终究未能渡化此寨。
个体清醒,终究难敌群体盲从。
道不需一城一地的容纳,不需一人一族的信奉。
大道自在天地,顺则获益,逆则受损,规律恒在,不因人心好恶增减。
石寨拒的不是他这个人。
石寨拒的,是「人可立命于己」的可能,是「人力可胜天命」的真相。
此处道阻,恰恰证明——
他所行之路,是逆世之路。
他所立之道,是破禁锢之道。
越是被世俗排挤、被神权封杀、被众生否定,越能印证:此道为新、此理为真、此途可开万古生人之局。
风过空山,万籁清明。
赵景淳收尽心中余绪,彻底斩断前尘牵绊。
不回头,不留恋,不辩是非,不诉委屈。
过往救渡,非求报答,只为本心。
今日被逐,非自身过错,只为道不同途。
自此——
不念旧恩,不记人恶。
不问蛮荒世事,不涉部落纷争。
他转身,抬步,一步步迈向远方叠叠苍山。
身姿挺拔,静定从容,无半分落魄流离之态。
被逐之人,走出了传道者的坦荡风骨。
荒山野径,孤身远行。
赵景淳于心中落定第一卷终极道心:
我无灵根,故不恃天赋。
我无神通,故不逐虚妄。
我无机缘,故不仰天赐。
我以凡躯观天地,以试错证规则,以自律改盈亏。
世人愿信天命,便随天命浮沉。
我愿立人道,便以身载道,独行万古。
道不必众信,理不必张扬。
我行则路生,我在则道存。
蛮荒落局,旧境尽辞。
所有的求生、试探、观察、冲突、羁绊,尽数尘埃落定。
他从绝境求生的蝼蚁凡人,蜕变为此方世界唯一实证大道的持道者。
落日西垂,长影铺地。
少年孤身负卷,走入茫茫山野。
身后是闭塞荒寨、千年蒙昧、神权囚笼。
身前是幽谷净土、全新天地、万世人道开篇。
三卷简册,载满天地盈亏、草木荣枯、人身顺逆的底层规律。
一身静定,承载着无人理解、无人信奉、却绝对真实的凡人大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