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巫的话语如同扎根人心的荒草,彻底封死了赵景淳在石寨的所有立足余地。全寨族人心中,再无半分感念、半分迟疑,只剩下恐惧、排斥、避之唯恐不及的决绝。
谁都记得:此人带来异法、乱了祖训、触怒山神、引来天罚。
谁都忘了:此人曾救疫病、稳兽潮、活人无数、消弭死伤。
蛮荒人心,本就趋吉避凶、畏天畏神。
恩情可淡忘,灾祸不可沾染。
旧善无人记,新过万人传。
天光大亮,晨雾笼罩残寨。
寨中号角低沉响起,一声沉肃,震得整寨寂静无声。
这是石寨最高规格的族议号角,唯有定生死、定去留、定全寨祸福之时,方才吹响。
片刻之间,全寨青壮、老弱、妇孺,尽数聚集寨中祭石广场。
长老列坐石台之上,面色沉肃,目光冷硬。
老巫拄骨杖立于祭石正中,脸上暗红祭纹在晨光下森冷可怖,眼底尽是斩除异道的决然。
昨夜通宵合议,处置已定。
无人再给赵景淳辩解的余地,无人再听道理、无人再看实证。
神权定调,族规背书,人心站队。
尘埃落定,只余逐客。
片刻,两名持矛青壮,奉命至寨边偏棚。
往日忌惮犹存,此刻却仗着族规大义,底气十足。
“素淳,族议传唤。”
“即刻前往祭台,听候处置。”
语气冰冷,无半分情面。
赵景淳此时正静坐棚下,身前整齐叠放三卷桦皮简册。
《观气初记》《草木盛衰录》《人体盈亏记》,字字皆是他以身试错、以眼实证、以心归纳的人道大道。
听闻传唤,他神色不起波澜。
无惊、无怒、无憾、无辩。
流言锁身之时,他便已知结局。
蒙昧之地,不容逆天之理。
神权之下,难容自主之人。
他缓缓起身,未携一物,未弃一卷。
身姿静定,步履从容,随两名青壮缓步走向祭台广场。
一路行来,沿路族人尽数后退避让,目光警惕、憎恶、畏惧。
孩童被死死捂住眼睛,妇孺低头不敢相望,青壮攥紧石矛,如观灾祟。
人人视他为祸,无人知他传道。
行至祭石之下,赵景淳止步,孤身立在全寨目光中央。
四面合围,万众侧目。
他一人独立,寂静坦然。
大长老抬手,压下场内细碎人声,目光沉沉俯视,字字严厉。
“外来异客。”
“你入我石寨,曾救疫病,寨中曾容你栖身。”
“可你不修敬神之礼,不信天地天命,妄自窥测气机、私传异法。”
“惑乱青壮、悖逆祖训、触怒山神,致族人重伤、全寨蒙灾。”
“此等祟乱,不可留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老巫适时上前,骨杖重重顿地,声音尖利冷厉:
“异类之道不除,石寨永无安宁!今日不逐,来日必遭覆灭!”
“跪神认罪,弃你邪法!再逐离寨,可留你残命!”
逼他跪神,逼他弃道。
逼他当众否定自己千次观察、万次试错堆砌而出的人道真理。
这是蛮荒给予异客最后的活路,也是最狠的折辱。
救命之恩一笔勾销,实证大道定为邪祟。
他以慈悲救人,换来全员敌视。
他以血泪立道,换来逐客驱逐。
世道不公,蒙昧压理。
真理在此地,一文不值。
全场目光死死锁在赵景淳身上,所有人都在等他屈服、等他认错、等他归从神权。
只要他低头,便可活命离寨。
只要他坚持,便是顽冥不化,可当众祭天、平息神怒。
生死、去留、荣辱,尽在一念之间。
可赵景淳自始至终,脊背挺直,身姿不弯半分。
他抬眸,平视台上长老与老巫,声音清淡、平稳、无争,却字字铿锵,震碎满堂虚妄。
“我无罪。”
一语落地,全场哗然。
族人面露怒色,长老眉头紧锁,老巫目露厉色。
赵景淳不急不躁,静静而立,缓缓道出:
“我所传不是邪法,是人身顺气养身之理。”
“伤者不是天罚,是人心贪躁、强行透支、自损本源。”
“天地无神司祸福,献祭无增减寿。”
“盛衰在环境,盈亏在取舍,生死在自身。”
“我不跪虚妄之神,我不弃实证之道。”
世人皆惧天罚、皆顺神权、皆愿俯首认命。
唯独赵景淳,绝境不屈、威逼不移、荣辱不改本心。
他不求饶恕、不求容身、不求蛮荒接纳。
道可无人信,不可自弃。
理可无人懂,不可自毁。
大长老面色彻底沉冷,厉声断喝:“顽冥不化!甘为祟乱!”
“族议定判——驱逐出寨!永世不得归!”
“自今日起,石寨与你,恩断义绝!生死自负!”
逐客令,当众落定。
无回旋,无余地。
漫天敌视、万丈压力、生死威逼之前。
赵景淳孤身立世,不跪神、不认罪、不弃道。
他看透了这场驱逐的本质:
不是他祸乱村寨,是人道自主,撼动了神权独尊。
不是他异法害人,是世人宁愿活在天命桎梏,不敢拥抱自救之途。
流言可毁其身,不可毁其道。
蛮荒可弃其人,不可灭其理。
纵使举世驱逐、孤身无依、前路荒野茫茫,
他的实证大道,依旧干干净净、稳稳立世。
风波至此,再无争执。
两名青壮上前,不近不近、不敢触碰,只抬手示意驱逐。
赵景淳淡淡扫过全场满目敌视、畏惧、盲从的族人,心中无恨、无怨、无悲悯。
众生有众生的宿命,时代有时代的禁锢。
他不强渡蒙昧,不硬改人心。
道不传人,缘未至。
他缓缓转身,步履从容,向着寨门之外走去。
来时孤身入蛮荒。
去时孤身离残寨。
唯一相伴,是三卷血泪实证的人间大道。
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。
隔绝了喧嚣,隔绝了盲从,隔绝了漫天流言与人心偏颇。
身后,依旧是祷神袅袅、献祭祈天、固守蒙昧的蛮荒部落。
身前,是茫茫群山、空旷幽谷、无人踏足的全新天地。
他被驱逐,看似落魄离场。
实则,他彻底脱离神权桎梏、人情牵绊、舆论囚笼。
逐客,不是绝境,是归道。
从此,无人可锁其身,无人可乱其心,无人可阻其立道。
前路群山深处,那处他早已勘定、气稳风清、无浊无瘴的幽静荒谷,遥遥在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