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骤然狂暴。
方才还微凉静定的山林晚风,瞬息变得浑浊、躁乱、凛冽如刀。
整座山谷的荒气彻底沸腾。
呜呜——
山林深处传来连片风啸,不是自然风声,是无数凶兽狂奔踏地、撕裂灌木、冲撞林木汇成的恐怖轰鸣。紧随其后,层层叠叠的兽吼碾压夜色,粗戾、疯狂、嗜血,从深山腹地滚滚逼来。
地面开始细微震颤。
起初只是微麻,转瞬便愈发剧烈,碎石抖动,落沙翻滚,寨边矮草尽数倒伏摇曳。
值守哨兵脸色惨白,浑身汗毛倒竖,扯破嗓子嘶吼:
“兽潮!大规模兽潮下山!”
一声吼,炸碎石寨夜色。
原本沉寂的村寨瞬间炸开慌乱。所有草棚瞬间掀开,族人披皮而出,睡梦中惊醒的孩童骤然啼哭,又被妇人死死捂住口鼻。
老弱瑟瑟缩在棚内,青壮年族人抄起石斧、骨刀、磨制石矛,狂奔冲向寨墙。
蛮荒之人,不怕鬼,不怕神。
最怕的,只有两样——寨中疫病,山间兽潮。
疫病杀人慢,尚能苟延。
兽潮杀人快,顷刻覆寨。
这是刻在族群骨血里的极致恐惧。
赵景淳端坐青石未动。
他没有起身逃窜,没有随族人慌乱,只是抬眼望向漆黑连绵的深山。
夜色沉沉,看不见兽群踪影,却能清晰感知天地气机的剧变。
方才他石板所刻的清浊、聚散、顺逆之理,在此刻得到最残酷、最直观的印证。
深山荒气彻底紊乱、暴戾、狂躁。
气乱,则兽狂。
气聚,则兽凶。
天地气机翻覆,便是蛮荒浩劫降临。
他静静看着震颤的山林,心底没有慌乱,只有一片彻骨的冷寂与悲悯。
刚刚落笔明道。
转头便见天祸。
道理可察,可证,可解。
可大道未成之前,人命依旧薄如纸片。
石寨之内,人声鼎沸,恐慌蔓延。
族长黑熊皮衣披身,手持一柄巨大劈石斧,面色铁青,声嘶力竭喝令:
“老弱守棚!妇人护幼!青壮上墙!死守寨墙!绝不能破!”
常年猎兽、浴血存活的青壮年族人,此刻尽数露出蛮荒最悍的血性。他们踩着慌乱脚步声,飞速攀上低矮石墙,矛尖朝外、俯身戒备,身躯紧绷如一根根即将断裂的硬弓。
石墙不高、不厚、不坚。
只是黄泥乱石堆砌的简陋屏障。
挡得住孤兽试探,挡不住成群兽潮碾压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。
今夜,是死局。
短短数息,山林边缘黑影攒动。
无数狰狞兽影冲破林线,密密麻麻,铺展在黑夜旷野之上。野猪凶獠、赤爪山犬、鳞纹走兽、尖羽飞禽,形形色色的灵变凶兽双目赤红,气息狂暴,被紊乱荒气彻底催疯,唯一执念便是冲撞、撕裂、屠戮。
轰隆——!
第一波兽潮,狠狠撞在石寨外墙。
巨震响彻四野,整面石墙剧烈摇晃,碎石簌簌坠落,黄泥成片剥落。
墙上族人咬牙死死抵住,石矛狠狠穿刺扑来的兽首,鲜血瞬间喷溅墙面。
惨叫、嘶吼、兽啼、骨裂,瞬间交织成人间炼狱。
赵景淳立在棚外空地边缘,默然凝望战场。
他依旧无战力、无护身、无术法、无神通。
他唯一能做的,依旧只有观察、记录、印证天地气机。
他看着狂暴荒气灌注凶兽四肢,使其蛮力翻倍;
看着气机紊乱之下,凶兽不知疲惫、不知疼痛、疯狂死冲;
看着人体气机单薄、气血有限,凡人血肉在荒气巨兽面前不堪一击;
看着族人拼死一击耗尽体力,气机瞬间衰败,继而被瞬间扑杀。
每一次冲撞,都有凡人倒下。
每一次扑击,都有鲜活生命消散。
一名年轻族人矛尖刺穿兽喉,还未抽回兵器,侧面一头巨獠野猪悍然撞来,獠牙直接破开皮肉,整个人被凌空撞飞,重重砸落石墙内侧,当场气绝。
一名中年妇人抱着幼子躲在棚后,被越墙窜入的小型凶兽扑出,拼死护住孩子,脊背瞬间被利爪撕裂。
鲜血浸透黄土,染红寨前空地。
哀嚎遍地,生死转瞬。
人力穷尽,血肉无力。
人族无护道之法、无养身之术、无御气之规,在天地荒气浩劫面前,只能以命填劫、以死求生。
明知原理,明知根因,却半点无法阻拦浩劫屠戮,只能眼睁睁看着同族赴死。
石墙上,一名满身血污的青年族人濒死倒地,胸口血涌,气息断续,望着漫天兽影,带着无尽不甘与绝望,嘶哑嘶吼:
“天生兽强……人命贱……奈何!”
一句悲鸣,道尽蛮荒万古宿命。
天生强弱已定,天地偏爱凶蛮,凡人生来低微,只能等死。
所有人都信。
所有人都认命。
唯独赵景淳不认。
他静静看着漫天血海、遍地死伤、疯狂兽潮,心底悲悯层层堆叠,最终凝作磐石般的执念。
不是天意薄人。
是人无护道。
不是天地嗜杀。
是无人立规。
万古蛮荒,天地有气而无人识,生机遍地而无人用。
凶兽夺气而强,凡人弃气而弱。
世人困于天命,困于鬼神,困于强弱天定。
无人破局,无人改命,无人给凡人一条生路。
那便由我来。
我无大能,我可立学。
我无神通,我可传法。
我无战力护一时,我可立道护万古。
血海浩劫、遍地尸骸、万古宿命之前,一介凡躯孤身立誓:
纵使我此生微弱、无力、短命、难挡一潮之祸,亦要以凡人之智,解构天地气机,立养身之道、传顺气之法,破开蛮荒万古蝼蚁宿命,救万世凡人出天命苦海。
这一瞬,不为自保,不为活命,不为报恩。
纯粹见众生苦,便愿为众生立道。
夜空无月,风声悲咽,血火映地。
少年立在人间炼狱之中,心境澄澈通明,道心彻底圆满定型。
战场厮杀仍在继续。
族人拼命死守,以血肉之躯一遍遍挡住兽潮冲击,人人带伤,人人浴血,人人濒临极限。
赵景淳依旧无法参战。
他战力微弱,上前只是徒增死伤,帮不上分毫。
他唯一能做的,是在厮杀声、惨叫声、兽吼声中,继续冷静观察、对比、归纳。
观察凶兽狂暴时的气机暴涨与衰败;
观察人体透支后的气血崩灭;
观察石寨通风闭塞对人体耐力的影响;
观察恐惧、慌乱、躁动如何彻底搅乱人身微薄正气。
一幕幕生死,尽数化作他心中大道迭代的素材。
大道从来不是凭空顿悟。
是无数血泪、无数生死、无数代价堆出来的人间正道。
不知多久,夜深霜重。
山林深处的荒气渐渐平复。
狂暴翻涌的气机缓缓沉降,凶兽的嗜血疯性慢慢褪去。
领头巨兽率先退走,剩余兽群紧随其后,潮水般褪去,重归深山暗影。
喧嚣渐息,轰鸣渐远。
一场足以覆灭石寨的滔天兽潮,终于自行退去。
浩劫落幕。
留下的,是残破开裂的寨墙、满地狼藉、遍地血污、遍地残尸、遍地哀嚎。
青壮死伤过半,老弱罹难无数。
幸存族人拄着兵器,浑身是血、浑身颤抖、大口喘息,望着满地同族尸体,眼中只剩麻木与悲凉。
活下来了。
却活得更苦、更累、更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