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麻绳粗糙坚硬,磨着腕间皮肉。
赵景淳没有挣扎,没有抗拒,任由两名族人将绳索轻轻缚住双臂。绳结打得死紧,带着十足的戒备,却未刻意勒伤筋骨——方才他那一番静定言语,终究在族人心中埋下了一丝微妙的迟疑。
他们怕他,却又不敢肆意折辱他。
前路石寨低矮沉暗,黄土混着碎石铺成小径,两旁皆是茅草黄泥堆砌的屋棚。棚顶枯草发黑,墙角阴湿渗水,地面常年不见日晒,生着层层暗绿苔藓。
整座寨子,都透着一股潮湿、郁浊、死气沉沉的味道。
越往寨内走,那断断续续的咳喘哭声便愈发清晰。
不再是远远一缕微弱声响,而是层层叠叠、此起彼伏,裹着绝望与无力,沉沉压在整座石寨上空。
孩童嘶哑咳啼,妇人压抑呜咽,老者浑浊喘息。
蛮荒无钟无历,却有岁岁不变的轮回苦难。湿寒换季,山瘴沉凝,疫病必临。
引路的族人脚步不自觉放快,神色紧绷,眉眼间藏着深深的恐惧与麻木。
他们早已习惯。
习惯疫病降临、习惯老少凋零、习惯孩童活不过三季、习惯族人寿数难及三十。
在蛮荒族人的认知里,这就是天罚。
是山神不悦,是邪祟入寨,是凡人触怒天地的必然报应。无人质疑,无人反抗,只能献祭、跪拜、认命。
赵景淳被押着穿过寨中通道,目光默然扫过两旁屋棚。
不少棚门敞开,内里昏暗阴湿。地上铺着干枯烂草,草上躺着病患。有的孩童小脸烧得通红,胸口起伏急促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咳喘;有的老者肌肤发暗、唇色乌青,虚弱得无法翻身;还有妇人抱着垂危幼子,无声垂泪,一遍遍抬手擦拭孩子嘴角咳出的血沫。
无人施救,无人照料。
唯有等死。
寨中空旷平地,立着一座粗糙的土石神台。台上堆砌着风干兽骨、残缺石塑,台前有数名老妇跪拜磕头,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祈福祷词,一次次俯身叩首,额头沾泥。
香火无存,唯有跪拜与献祭。
长老缓步跟在后方,目光沉沉看着寨中惨状,声音沙哑悲凉:“季候湿寒,山瘴入寨,神罚降疫。”
“历年如此,无解无救。”
“轻症靠命扛,重症归山林。生死由神,凡人不可违。”
这是蛮荒世代传承的定论。
疫病,是天意。
死人,是命数。
赵景淳停步在棚外,静静看着棚内一众病患。
他无感气天赋,无慧眼透视,无修仙根基。
可他能看、能观、能辨、能归纳。
他看得见,病患皆居寨中阴湿低洼处,不见日光、不通通风;
看得见,感染者皆是体虚孩童、年迈老者、劳累妇人;
看得见,干燥高爽屋舍之人,极少咳喘发热;
看得见,雨雾连绵之后,病患数量必然暴涨;
看得见,所有病灶,皆源于湿浊淤积、气血淤滞、体虚受侵。
无关神罚,无关祟煞。
是环境积湿、居所闭塞、饮食不洁、体质孱弱、呼吸郁浊,层层叠加酿成的人间灾病。
天地从未降罪,是人活在蒙昧之中,自困自苦。
赵景淳抬眼,看向身侧面色肃穆的长老,轻声开口:
“非神罚。是湿浊侵体,气机淤堵,人身正气不固所致。可护,可缓,可救。”
一语落地,周遭空气瞬间凝固。
押解他的族人骤然瞪眼,满脸骇然。
“放肆!”
“敢妄断神罚!亵渎山神!”
“异类妖言,欲引天怒屠寨!”
众人瞬间暴怒,原本稍稍缓和的敌意,再度疯狂暴涨。所有人眼中,这陌生异类不仅不惧天罚,竟敢否定神明、妄议天意,这是极致的邪祟惑乱。
长老脸色彻底沉下,目光凌厉如刀,死死盯住赵景淳:
“你区区外来异客,也敢妄断天命?”
“疫病是山神惩戒,万古不变!凡人不可逆天,你再妖言惑众,我即刻将你绑上祭台,献祭消灾!”
杀机复燃,威压彻骨。
全寨人心笃信天命神罚,唯有他一人知是人事积弊。
所有人的认知、信仰、生存根基,都与他的判断截然相悖。
出言救人,反被定为亵渎天意的罪魁祸首。
赵景淳神色未变,不卑不亢,不急不辩。
他知道,口舌无用。
蛮荒之人,不信理,只信果。
他抬手指向棚内三名咳喘最轻、尚且清醒的孩童,目光坦荡:
“我不妖言,不惑众,不触神明。”
“只求一试。不取报酬,不扰祭神,不索名分。”
“我若无效,任由你们绑祭、驱杀,我绝无怨言。”
“我若能救人,便证疫病可解、人事可为。”
万古蛮荒,人人认命天罚、俯首等死。
赵景淳以身立证,逆势开启此方世界第一次凡人抗天灾、人力渡疫病的文明尝试。
不求名利,不求宽恕,只为打破蒙昧宿命,为万古凡人争一线生机。
长老怔怔看着他,看着这名单薄孱弱、身陷绝境却坦荡无畏的少年。
眼底震怒渐渐压下,转为复杂沉凝。
他活了数十年,见过无数疫病屠寨,无数族人含泪赴死。从未有一人敢言可救,从未有一人敢逆天试法。
良久,长老咬牙沉声道:
“准你一试。”
“仅限三童。”
“救不活,即刻献祭。”
“救活了,暂留你性命。”
生死赌注,顷刻落定。
赵景淳微微颔首,踏入疫病草棚。
棚内阴暗潮湿,空气浑浊闷堵,咳喘声连绵不绝,湿热浊气扑面而来。
他先做的第一件事,并非寻草治病。
是开窗、掀棚、疏流浊气。
他抬手掀开棚侧遮蔽的枯草帘,打通通风口,让外界清风灌入,驱散淤积整棚的湿浊郁气。又将三名轻症孩童移至棚边透光通风处,远离阴湿地面。
随后俯身,细细观察孩童面色、唇色、呼吸节奏、咳喘频率,抬手轻触额头体温,体察体表寒热。
全程细致、冷静、有序。
无半分神通异象,无半分超凡光芒。
纯粹是观察、判断、顺势、调护。
棚外族人紧紧围在门口,人人戒备、人人敌视、人人冷眼旁观。
他们不信。
只等着看异类失败,看天罚应验,看此人被绑上祭台。
赵景淳无暇顾众人目光。
他走出棚外,在寨边野地俯身寻觅,甄别杂草野菜,剔除有毒性烈之物,只取性平微凉、可清湿润肺、疏导郁气的寻常野草。
无人相助,无人可信。
一切甄别、清洗、分拣,皆他一人完成。
山涧清水洗净野草污泥,徒手揉搓捣碎,分成三份,细细喂入三名孩童口中。
随后他半跪在地,以最轻柔的手法,顺孩童胸廓纹理,缓缓疏导淤积气息,放缓急促喘息,舒缓紧绷肺脉。
动作缓慢、稳定、持之以恒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无人看懂他在做什么。
只知他不拜神、不祈祷、不献祭,只用野草、清水、疏导。
时间缓缓流逝。
半个时辰后。
棚内急促撕裂的咳喘声,渐渐微弱。
三名孩童通红的小脸,热度缓缓消退。急促起伏的胸口,慢慢趋于平缓。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,渐渐有了微弱清亮的光彩。
孩童不再痛苦挣扎,疲惫却安稳地闭上双眼,沉沉睡去。
死寂。
寨口全场死寂。
所有敌视、所有嘲讽、所有等待看笑话的目光,尽数僵住。
半个时辰,无祭神、无祈福、无巫术。
仅凭凡人手法,稳住了三名濒死孩童。
长老瞳孔震颤,一步步上前,伸手抚过孩童额头,感受褪去的高热,听着平稳的呼吸,苍老的眼底,第一次生出信仰动摇的裂痕。
天意?
神罚?
若是天罚,凡人手法,何以能缓?何以能救?
族人面面相觑,敌视褪去,恐惧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与震撼。
有人心生感激,眼眶发红,低声呢喃:“活了……真的活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