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那一缕人声,粗哑、短促、带着蛮荒族群独有的紧绷戾气,绝非山林凶兽嘶吼,是活生生的人族动静。
这是他落世蛮荒三日以来,第一次感知到同类。
三日莽林苟活,他从未松懈观察。
他看清了此地天地的粗浅规则:荒气漫山,滋养草木,淬炼凶兽,却从不温柔待人。人族生在这片天地之间,不得养身之法,不识气机流转,仅凭血肉皮囊硬扛风雨、兽袭、湿寒、瘴毒,活得分外艰难。
野兽凭本能夺生机,草木凭天性争日月。
唯独人族,蒙昧茫然,空有灵智,却无可用之道。
赵景淳抬手,轻轻拂去衣摆沾染的腐叶碎泥。
这具少年躯体瘦弱、白净、骨相清浅,与这片山林孕育出的粗粝野性格格不入。他心知,自己一旦现身,必然会被视作异类。
蛮荒之地,族群封闭,生存资源贫瘠到极致。
对他们而言,陌生,即是威胁;异类,即是灾祸。
没有例外。
他没有隐匿躲避,也没有贸然靠近。
静默片刻,他踩着涧边浅石,缓步踏过清浅山溪。冰凉溪水漫过脚踝,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入经脉,躯体本能微颤,却被他稳稳压下。
心境静定,身形便不乱。
穿过对岸矮灌,视野彻底敞开。
缓坡之上,一座简陋粗粝的石寨静静盘踞。
丈高石墙由大小参差的山石垒砌,缝隙塞满黄泥、干草与枯茅,粗糙却厚重,每一块石头都带着人为堆砌的笨拙与坚韧。寨外百步之内草木尽数铲平,地面被常年踩踏得坚硬夯实,是蛮荒人族为防备兽潮,硬生生开辟出的唯一安全区。
寨口立着两道人影。
身披斑驳兽皮,肌肤黝黑粗糙,四肢精壮紧绷,手中紧握磨制粗糙的石矛。矛尖坚硬锋利,泛着冷白石光,是部落最锋利的杀伐之物。
二人原本懒散伫立,眺望山林。
当赵景淳走出灌丛的那一刻。
唰——
两道锐利凶光瞬间钉死在他身上。
两名巡寨族人身体骤然绷成弓弦,脚步错动,同时举矛。
“有人!”
一声粗哑暴喝,撕裂山林寂静。
吼声短促、警惕、充满敌意。
寨内瞬间有动静。
数道人影猛地抬头,打磨骨器的动作骤停,晾晒兽皮的族人直起身,正在劈石造器的青壮年纷纷握起手边石斧、骨刀,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。
短短瞬息,十数道凶悍视线,层层叠叠压落。
审视、猜忌、警惕、杀意。
浓烈的排外感扑面而来。
赵景淳脚步未停,依旧平缓前行,走到空地边缘便主动止步,不再靠近寨墙。
他不进、不退、不跑、不辩。
只是静静立在原地,目光澄澈坦荡,任由所有人打量。
这般姿态,反倒让躁动的族人微微一滞。
蛮荒山野生灵,皆循本能。
野兽遇强则逃,遇弱则攻。人族遇陌生异类,要么惊惧逃窜,要么凶狠搏杀。
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人。
单薄孱弱,看似随手可灭,身陷重围,却心如止水,静定如山。
“不是山里人。”一名年长巡寨族人沉声开口,目光死死锁住赵景淳,“肤色太白,皮肉太嫩,无茧无疤,不像猎兽活下来的。”
“衣料古怪,样式陌生,不是我族织皮。”
“凭空从荒林走出……”
人群后方,有人声音发颤,压着恐惧:“山林深处无活人,只有山祟、树精、凶兽游魂。他能独自行走不死,绝非凡人。”
一语落地,人心骤紧。
蛮荒部落世代笃信山神祟煞。
他们看不懂的,便是妖。
他们解释不了的,便是灾。
“是山祟化身!”
“引祸入山!引兽潮!引疫病!”
“杀了!趁早杀!绝后患!”
吼声此起彼伏,越来越烈。数名青壮年按捺不住,攥紧兵器步步逼近,石矛斜举,锋芒对准赵景淳心口,只要族长一声令下,便会瞬间穿刺而出。
杀机咫尺,生死一线。
赵景淳依旧神色不变。
他眼底无怒、无怖、无冤、无争。
他看得透彻。
这些人不是恶。
是穷。是怕。是世代活在天灾兽祸之中,被蛮荒天地逼出来的本能自保。
蒙昧非罪,求生无错。
他没有辩解多余废话,只是缓缓张开双手,掌心干净空无一物,姿态彻底松弛,以示无凶、无刃、无恶意。
“我无祸心。”
他语速平稳,字字清晰,穿透杂乱嘶吼。
“流落至此,只求安生求生,不求害人,不扰村寨。”
这番平静言语,非但没有安抚众人,反倒让部分族人愈发恐惧。
“山祟善惑人心!言语惑众!”
“越稳越假!寻常少年入荒林,早已吓死!”
人群越围越紧,杀势越来越重。
就在石矛即将刺出的刹那。
一道沉厚苍老的声音,骤然压落全场喧嚣。
“住手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
一名身披整张黑熊厚皮的老者,缓步走出。
老者脊背微驼,脸上沟壑纵横,刻满风霜与苦难。双目浑浊却锐利,历经无数兽潮、疫病、生死,一眼便能看穿生死吉凶。
他是此寨族长,掌生杀,定取舍,活过部落最漫长的苦难岁月。
老者停在赵景淳身前三步之外,不上前,不近身,目光自上而下,一寸寸细细端详。
看他步态,看他气息,看他眼神。
良久,老者沉声开口:
“你从何处来?”
赵景淳如实而答:“远地流落,迷失山林。”
“远地?”老者冷笑,眼底疑虑更深,“方圆千里尽是荒林,无别处人族聚落。你所言远地,是山外?还是祟中幻境?”
蛮荒之人眼界有限,此生天地,唯有山林。
赵景淳不争执、不辩驳。
认知壁垒,非口舌可破。
他只重复一句:“我是人。”
“是人?”老者盯着他,“是人,便有伤痕、有风霜、有野性。你一身干净,心性镇定,非人常态。”
“今日山林无风无雨,偏偏你凭空出现。”
“便是异态。异态者,必招灾。”
此言一出,周遭族人再度沸腾。
“献祭山神!”
“丢入山林喂兽!”
“不能留!留则全寨覆灭!”
无人信他是人,无人容他立足。
口舌无用,证据全无,他孤身一人,被整个族群判定为灾祸异类,生死全系他人一念之间。
漫天敌意、合围杀机、绝境困局。
寻常人至此,要么绝望求饶,要么暴怒反抗,彻底断送生机。
但赵景淳不同。
他看着眼前这群被蒙昧与恐惧裹挟的凡人,心底不起怨怼,只起悲悯。
他们怕的不是他。
他们怕的是未知。
怕的是无常天地里,任何一点不可掌控的变数。
他没有后退半步,迎着满寨敌意,轻声再言。
声音不高,却稳如磐石,清清朗朗压过全场嘈杂:
“天地祸乱,源于风雨湿寒、草木瘴毒、凶兽横行,从不源于路人。
灾祸出自天地,不出自人心外客。
你们畏我,是畏未知。
未知可察、可知、可解,不必杀、不必祭、不必枉害一条人命。”
满寨汹汹杀意、全员蒙昧恐慌之中,他以理性破蛮荒宿命,以人道破鬼神桎梏。
世人归祸于祟,他直指祸于无知;
世人畏未知而杀生,他立人事可察、人事可解的蛮荒第一道凡人道理。
全场骤然死寂。
所有嘶吼、躁动、凶戾,尽数卡在喉咙里。
族人怔怔看着眼前这名单薄少年。
他们听不懂何为未知,何为可解。
但他们听得懂——灾祸不在人,在天地。
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过这句话。
世世代代,部落遇灾祭神、遇疫祭鬼、遇兽潮献祭生人。所有人从小被灌输:灾祸是神罚,是祟祸,是天意。
无人敢言,天意无罚,人事自困。
老者瞳孔微微收缩,深深看着赵景淳,眼底第一次出现真正的震动。
此人不乱、不怖、不求活、不挑事。
他在讲道理。
一种他们从未听过、从未认知、却隐隐撼动部落千年生存信条的道理。
良久,老者沉沉吐气,压下族人所有躁动。
“嘴利。心稳。异于常人。”
“杀你,恐真触未知忌讳。”
“放你,寨中人心不安。”
老者最终抬手,一字定音:
“暂拘。不杀,不放。”
“锁入寨西偏棚,日夜看守。三日之内,寨无灾、无疫、无兽袭,再议你生死。”
杀局暂缓,死罪得免,绝境之中,争得三日立足之机。
族人纷纷压下兵器,却依旧目光死死锁定他,敌意未消,忌惮更重。
赵景淳坦然颔首。
“可。”
不争、不怨、不辩、不酬恩、不记恨。
只求一个观察世间、体察民生、验证天地气机的机会。
两名族人上前,手持粗绳,戒备逼近。
就在赵景淳准备随族人入寨的瞬间。
石寨深处,低矮草棚之间,一缕微弱、破碎、撕心裂肺的孩童咳喘哭声,断断续续,随风飘来。
哭声嘶哑、虚弱、濒死。
不止一道。
有孩童,有老人,有妇人低低的啜泣与无助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