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世的最后一念,是静坐山庐,松风漫过檐角。
百年清修,不求神通,只守心定。寿元耗尽,心神缓缓消散,如同油灯燃尽灯芯,意识沉入无边虚无。没有明光接引,没有神魂横渡的异象,只是一片没有上下、无分昼夜的沉寂。他本以为就此归于空无,不复有知。
可下一刻,冷意袭来。
不是旧世冬日山间那种清冽干爽的寒,是浸透腐殖泥水、裹着朽木烂叶腥气的沉冷,死死裹住躯体,从四肢百骸缓缓钻进骨缝。
赵景淳缓缓睁开双眼。
视线一片浑浊,灰蒙蒙的天光被层层虬结的古木枝叶切割成细碎斑驳的光点,落满厚厚的腐叶层。空气潮湿滞重,混杂着朽败草木、地底阴湿泥土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粗野狂暴的气息,压在口鼻之间,呼吸都觉闷胀。
他试着微微转动脖颈,颈骨发出细微干涩的咯吱声响。身下是经年堆积的落叶,层层叠叠,踩上去软塌,内里却浸透雨水,冰凉黏糊。
四肢沉重乏力,血肉虚弱,一股全然陌生的空乏感在体内流淌。
他没有急着起身,静静躺着,先向内体察这一具身躯。
这是少年人的躯体,骨骼尚未完全长开,皮肉单薄,力量微薄。脑海之中没有凭空涌入的异世记忆,没有传承道典,没有前世遗留的修为根基,更不存在什么与生俱来的灵眼、识海。
彻头彻尾的凡人躯壳。
一无所有。
寻常穿越之人,要么携前世记忆宝库,要么落地便得天赐机缘,灵根、秘籍、随身宝物接踵而至。但他此刻,孤身落在这片陌生莽林,手中空无一物,腹中饥饿,口唇干裂,周遭危机潜藏,没有任何依仗。
前世百年静坐养出的静定之心,让他没有惊慌失措,亦无重生得命的狂喜。生死本就是自然循环,此番意外寄身,只是又一次落在红尘,落在一片全然未知的天地。
他缓慢抬眼,重新打量四周环境。
参天古木拔地而起,树干粗逾丈余,树皮扭曲皲裂,沟壑深深,仿佛禁锢着原始蛮荒的戾气。林木之间气流凝滞,风穿过枝叶缝隙的声响沉闷,不似旧世清风灵动。天地间浮动着一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,弥散在空气、草木、泥土之中。
这不是旧世所知的元气。
是荒气。
生灭交织,野蛮混杂。草木借它疯长,凶兽凭它强悍,万物以掠夺的方式争夺这份生机,无规矩,无节制,弱肉强食便是此地唯一的铁律。
远处密林深处,传来低沉厚重的兽吼。吼声沉闷,带着震颤,绝非凡世山林野兽,震得头顶枝叶簌簌抖落碎叶,地面微微震颤。
这片土地,尚未开化。没有立道之人,没有定规之学,人族在此间,不过是万千猎物之一。
赵景淳撑住身下腐叶,慢慢坐起身。指尖按进湿软黑土,泥土冰凉,带着腐根的滑腻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,骨节清瘦,掌心薄嫩,少有劳作厚茧,正是这具少年原身本来模样。
他缓缓抬起手掌,虚虚一握。
体内毫无异动,没有气流奔涌,丹田一片空寂,无感无应。
凡躯,就是凡躯。
没有天赋,没有慧眼,没有勘破天地的异能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灰白滞重,离开唇间,很快散入林间湿雾。心中无声自忖:从此,无术,无灵,无幸。此方天地一切规则,不可知、不可恃、不可借。欲活,唯有观、唯有证、唯有一步步从零解构。
他稳住气息,缓缓撑地起身。身形一晃,脚下腐叶湿滑,他微微屈膝稳住重心,没有急着奔走。
绝境之中,慌乱奔逃最是耗损体力,也最容易惊动山林里的掠食者。
先观天。
天穹高远,云层厚重昏沉,没有清晰的日月轨迹,天地长久笼罩在一片朦胧灰光之下,明暗流转缓慢。
再观地。
草木肆意疯长,乱石嶙峋,腐叶厚积,随处可见兽类踩踏留下的爪印,深浅不一。这片大地的一切生灵,都在争抢生机。草木争夺阳光水土,野兽争夺血肉猎物,万物相争,不存怜悯。
最后观己。
血肉凡胎,寿数有限,力弱身轻。遇猛兽则死,遇寒冻则病,遇湿疫则衰。在这片蛮荒之中,凡人便是蝼蚁,渺小,脆弱,转瞬便能归于尘土。
赵景淳深吸一口气,放缓呼吸,调动这具少年躯体仅存的体力,缓步向一侧大树靠去,目光持续扫视林间动静。
就在这时,左侧密林深处,灌木猛地崩碎,沉重的踏地声由远及近。
轰隆,轰隆。
大地随脚步微微震动,一股燥热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,裹挟着野兽身上粗野的荒戾气息。
赵景淳瞳孔微敛,脚步向后轻撤半寸,后背贴紧粗糙树干,整个人瞬间静下来,融入树影之中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林间缝隙之中,一道庞大黑影撞碎灌丛,猛地冲出。
那兽形似野猪,体型却三倍于凡世野猪,粗硬灰褐皮毛之下,脊背排布一层细密鳞甲,两根弯曲獠牙外翻,泛着灰白冷光。兽目赤红,胸腔剧烈起伏,周身萦绕一缕躁动的荒气。
灵变凶兽。
此方天地原生的掠食者,凭荒气淬炼体魄,蛮力骇人。
凶兽冲出林间,粗重鼻息喷吐白雾,猩红目光一扫,瞬间锁定树下单薄的少年身影。
在它眼中,这是毫无威胁、唾手可得的食物。
凶兽四蹄猛然蹬踏泥土,碎石落叶飞溅,庞大身躯径直冲刺而来。短短数丈距离,转瞬即至。
若是寻常少年,骤然见到这般凶物,早被恐惧攫住心神,腿软僵立,只能等死。
赵景淳心神不乱。
他目光沉稳,一瞬捕捉凶兽冲刺姿态,看清它四肢发力重心、獠牙突进角度、躯体转动的惯性。
他没有力量反击,没有护身手段,唯一拥有的,是极致冷静的观察,精准的判断。
千钧一发,他身形轻侧。
不奔,不逃,不呐喊。仅仅一步偏移。
轰然一声巨响!
凶兽庞大身躯狠狠撞在树干上,古树剧烈摇晃,枯叶漫天纷飞。獠牙深深啃入树皮,大块木渣簌簌掉落,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凶兽头颅发麻,踉跄后退两步。
一击落空。
凶兽暴怒,嘶吼一声,甩动头颅,猩红双目再次锁定赵景淳,俯身,再度冲刺。
赵景淳依旧不慌,借着树干遮挡,脚步轻移,始终卡在凶兽蛮力无法命中的死角。
他不能伤兽,只能避。
只能活下去,继续观察。
短短数息,数次生死擦肩。腥风擦着耳廓掠过,凶兽冲撞掀起的气流打在衣衫上,每一次扑击,但凡擦到躯体,这具单薄凡躯便会当场碎裂。
越是生死一线,赵景淳内心越是沉静。
他一边不断变换位置躲避扑杀,一边静静观察这头凶兽。观察它体内躁动的荒气随呼吸起伏,观察发力之时气息暴涨,疲惫之后荒气随之衰减。
兽借天地荒气,铸就强横体魄;人不得其法,肉身孱弱,只能任其屠戮。
这一刻,心中并无滔天恨意,只有彻骨悲悯。
蛮荒万古,人族若是永远这般生存,便永世只能为刍狗,被凶兽猎食,被天地无常摆布。
凶兽几番冲撞,连续落空,戾气愈发焦躁,蓄力准备最后一次致命扑杀。
赵景淳看着蓄势待发的凶兽,心底缓缓升起一念。无声,静定,却重若千钧。
我无天赋。
我无神通。
我无造化机缘。
但我有双眼可观天地,有一心可证大道。
这片蛮荒,至今无人立道。
那我便从零观气,从零立规,从零开启一条凡人可走的生路。
兽吼震耳,凶兽四肢蹬地,庞大身躯凌空扑来。
赵景淳目光平静,侧身、沉肩、踏地,再次避开致命一击。
风声呼啸而过,生死擦肩。
这一次,凶兽扑空之后,连续猛攻耗损大量气力,胸腔剧烈喘息,荒气躁动褪去大半。蛮荒野兽的本能直白,久捕不得,便会放弃猎物。
它凶狠盯了赵景淳片刻,重重喷了一口粗气,转头钻入密林。枝叶摇晃,很快,兽吼渐行渐远,林间终于重归安静。
赵景淳依旧靠在树干上,静静等候片刻,确认凶兽不会折返,才缓缓松了紧绷的心神。
劫后余生,心底没有庆幸,只有清晰的认知:这片山林,步步皆死。想要长久活下去,绝不能只靠一次次侥幸闪避。
他离开树身,缓步走到方才凶兽冲撞的位置,俯身,仔细观察地面凌乱的痕迹,树皮上深深的牙痕。荒气依附生灵而生,兽强,则气盛;兽疲,则气衰。草木也是同理,向阳处枝叶繁茂,阴谷之中枯萎衰败,这无形之息,便是万物生机的源头。
只是此地之人,不识其存在,不懂顺应,更不知如何借这份生机养护人身。
赵景淳在林间搜寻许久,循着泥土湿润的气息,寻到一条浅浅山涧。溪水清浅,冰冷,他俯身,小口饮水,缓解口唇干裂。腹中饥饿,暂时只能采摘少量辨认过的无毒野果勉强果腹。
生存危机暂时稳住。
他坐在涧边青石上,闭目调息,缓缓恢复体力,心中不断复盘方才凶兽的动作与荒气流转的规律,在脑海之中默默记录。
就在这时,山涧对岸,隔着一片灌木丛,隐约传来模糊、粗哑的嘶吼人声。
不是兽吼。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