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界壁
洞天成形之后,沈界玄的力量,终于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。
他不再只是那个能偷袭巡山小队长的少年了。
他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体内那股界力,正沿着洞天深处那根枝桠,源源不断地,渗进他的血肉、骨骼、经脉。他的肉身,正被那股力量,一点一点,重塑成一柄更锋利的刀。
他还发现界力有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新用法。
那天,他为了躲一队逼近的搜山弟子,第一次,将体内那股界力,尽数凝于体表。
嗡——
那层东西铺开的时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不是隐身,也不是障眼法。他只是把自己,变成路边的一块石头——风照吹,光照落,可那些弟子的眼睛、他们的灵识,全从他身上滑了过去,滑得干干净净。
一个弟子从他身边走过,距离不到三尺。
那弟子腰间的铃铛,甚至蹭到了他的衣角。
铃铛没响。
沈界玄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没有变。
一层无形的、薄到几乎透明的屏障,覆盖了他的全身。
那层屏障一出,他周身的气息,竟在一瞬间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他整个人,仿佛与这片天地,融为了一体。
搜山队从他面前不足三丈的地方走过,那些带着灵觉的修士,竟无一人,察觉到他。
沈界玄躲在那层屏障里,一动不敢动,直到搜山队走远,才缓缓散去界力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,眼底浮起一丝难掩的震动。
界壁。
他能感觉到,那层无形的屏障,不仅能替他敛息藏身,更能替他挡下寻常的刀兵、法术。方才他甚至隐隐觉得,若是有炼气期修士朝他挥刀,那层界壁,能硬生生扛下,而不伤他分毫。
他终于明白了那句“天地可朽,人自成界”的另一层含义。
他自成之界,不只是一片藏在识海深处的洞天。
它还是一层,替他隔绝天地的壁。
别人被天地庇护,他便以自身为界,自成壁垒。
天欲伤他,界壁可挡。
人欲杀他,界壁可御。
他就是他的天,他就是他的地。
他盘坐在古井底部,一遍遍地,演练着那层界壁的用法。
他试着让它更薄、更贴合,好藏得更深;试着让它更厚、更凝实,好挡得更久;试着让它覆盖全身,把自己彻底变作一块死物。
白天,他缩在井底,动也不动;夜里才敢悄然展开那层屏障,借着月色,一寸一寸,去试探它的极限。
三天下来,他已能凭着那层界壁,在这片被追兵扫得密不透风的荒原上,来去自如。
他也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,把自己藏进最深的地底。
因为从今往后,他有了“界壁”。
这片天地,已经遮不住他了。
这天夜里,他坐在古井沿上,望着南洲深处。那里再没有灯火通明的山门,只有一片烧焦了的废墟,在夜色里冒着最后一点冷烟。
他望着那片废墟,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“裘长老。”
“青冥宗,已经没了。”
“我沈界玄,磨刀三年,今日算是,初成了。”
“你们,准备好了吗?”
他缓缓起身,那层无形的界壁,在他周身,无声无息地,浮现又隐去。
像一头终于长齐了利爪的孤狼,正静静等待着,出鞘的一刻。
风从荒原上卷过去,黄沙漫天。
那个少年,站在风里,却岿然不动。
他知道,他离那柄刀出鞘的日子,越来越近了。
他也知道,那一刀,一旦出鞘,就再也收不回来。
但他,早已准备好了。
界壁,是他这三年里,得到的最趁手的一件“兵器”。
它不像灵气那样,需要“借”天地的力。它是他自身“界”的外延,是他神魂的延伸。
他花了整整两个月,才把它磨到能用:能在结丹期修士的灵识底下,从容穿过;也能硬撼一株百年古木,而不伤分毫。
他甚至想过,等他有朝一日,能把这层界壁,覆盖住整片山门——
那么那座山门里的人,就再也躲不开他了。
到那时,要躲、要藏的,就该轮到他们了。
这个念头,让他眼底,燃起一团冰冷的光。
他压下那份悸动,缓缓散去界壁。
因为他知道,现在还不到时候。
域外那些宗门里,还有成片的结丹长老,还有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老祖。他这一身界壁,还不足以,与那些东西抗衡。
他要的,是那个能让他一击致命的机会。
他抬头,望向南洲深处那片废墟,没有说话。
“等着吧。”
“等我磨好了刀,找到了那扇门——”
“就是你们这些吃人的宗门,血债血偿的时候。”
他转身,重新隐入古井的黑暗。
那层界壁贴回他身上,薄得像什么都没有。
学会界壁之后,沈界玄做过一次,连他自己都觉得胆大包天的试验。
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他借着界壁敛息,潜到了追兵营地外,一处正有一队巡山弟子驻守的关卡旁。
他蹲在关卡外的暗影里,看着那些弟子点起篝火、饮酒闲谈,看着他们聊起近日搜山的进度,聊起那个至今没找到的“逆贼”。
“那小子,到底躲哪去了?”一个弟子灌了口酒,骂骂咧咧,“宗主都下了死令,搜不到就扒我们一层皮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另一个弟子打了个哈欠,“依我看,八成早就跑出南洲了。”
沈界玄蹲在暗影里,面无表情,听他们说了小半个时辰。
他没有动手。
他只是把那座关卡的布防、人数、换防时辰,又记了一遍。
然后,他趁着夜色,悄然起身,像一缕青烟,从那一队弟子的眼皮底下,堂而皇之地,走了过去。
他甚至故意,从篝火的光里,晃了一下。
可那些弟子,竟没有一个人,察觉到他。
他们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,还在议论那个从南洲一路逃过来的逆贼,如今逃到了哪个方向。
沈界玄走出老远,才缓缓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关卡,眼底浮起一丝冰冷的、近乎玩味的光。
诸天。
你们翻遍南洲,也找不到的那个“逆贼”。
刚刚,就站在你们眼皮底下。
而你们,却连看都看不见他。
他有点想笑。
三年前,他躲在门缝后头看那些仙人,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。那时候,他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——他们看他,跟看一堆草、一块木头,没有分别。
如今,他站在他们眼皮底下,他们却看不见他。
这世道的眼睛,原来也就这么回事。
从前他怕被看见——被看见,就意味着死。
如今他盼着被看见。他要让这世道,睁着眼看他把刀架上去。
他缓缓攥紧拳头,转身,头也不回,重新隐入黑暗。
他知道,这层界壁,就是他能一刀捅进这世道心窝的底气。
界力从洞天那根枝桠里渗出来,一层一层裹住他的骨头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每撑开一次界壁,那层东西就更听话一分,更薄、更密、更不容易被人抓住。
就像一柄刀,要一遍一遍在石上磨。
不同在于,他磨的不是铁。
是他自己。
半个月后,他已经能一边走,一边维持那层界壁,走上整整一天。
那层东西贴着皮肉,凉丝丝的,像第二层皮肤。
他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。
可他知道,它一直在。
像一口压在鞘里的刀——不出声,可它有刃。
刃在,就够。
他等的,只是一个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