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沉得极快,方才红霞还烧遍半边天,转瞬间黑夜便笼罩四野。黑鸦林里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鸦啼,平添了几分寒意。
秦江蹙着眉辨别着方向。一旁的兰若溪也未闲着,从随身精致的药囊中取出两枚莹润药丸,递给秦江一枚。
“这是我们兰家秘制的清心丸,能驱散瘴气和疫毒,稳固心脉。”她柔声开口,说罢又取出一包雄黄粉紧紧攥于手心,以备不时之需。
“前面的腐死气挺重啊。”玄墨停下脚步,翕动着小巧油亮的鼻头,用灵力探查起周围异动,周身泛起彩光,“应该是死了不少人。诶,这里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温和灵气,难道这附近有我们妖类?”它蹙了蹙鼻尖,毛尖彩光缓缓敛去。
秦江神色凝重:“我也感觉到了,这里怨气很重。”说罢反手握住剑柄,拔出背上长剑。
剑身出鞘的瞬间,一抹冷冽剑光直冲夜空,同时伴着一声响彻山林的清冽剑鸣。
声音刚落,一阵刺鼻恶臭扑面而来。浓重的血腥味、腐肉的腥臭味、野果发酵的酸腐味,凝成一股钻鼻的恶气,直压得人胸口发闷,胃里阵阵翻涌。
秦江抬手捂住口鼻,眉头紧锁。
兰若溪连忙翻出三块锦帕,一块递给秦江,一块细心围在玄墨口鼻处,最后一块自己戴好。
锦帕遮面的刹那,清浅温和的草药香漫入鼻腔,轻易驱散了周遭恶味,也安稳了心神。
“你们跟在我身后,别轻举妄动。”玄墨俨然一副老成做派,迈步在前开路。兰若溪紧随其后,步履轻盈又小心翼翼,手指时不时摸向腰间银扣。
秦江走在最后,目光锐利,时刻警惕扫视四周。
浓云遮月,星光隐没。林间只剩枝叶擦过的沙沙声,偶有夜鸟猝然惊飞,扑棱声撞进黑暗里,随即又被几声嘶哑鸦鸣压下去。
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,玄墨脚步渐停,双耳前后轻晃,幽绿瞳孔警惕地四下张望。
一阵疾风掠过,浓云被撕扯得四处飞散。待乌云散尽,月光穿破交错枝桠,细碎清辉洒落幽暗林间,将周遭草木映得寒意凛凛。
“站住别动!”玄墨沉声低喝。
林间气氛紧绷,细碎嘶嘶声先从草叶深处漫出,四面八方合拢而来,满耳嘶鸣震得人耳膜发麻,窒息之感扑面而来。
借着月色,兰若溪终于看清周遭景象——草根泥缝、树干枝桠间,正陆续泛起细碎的冷光。灰褐色、墨黑色,还有带着斑斓纹路的各色毒蛇,层层叠叠盘踞在视线所及之处,数不胜数。
冰冷蛇鳞在月光下泛着寒光,一条条毒蛇同步吐动猩红信子,动作齐整得像被无形之力牵引,正缓缓朝着三人围拢。
兰若溪心头一紧,险些失声惊呼,下意识紧紧攥住秦江衣角,屏住呼吸不敢乱动。
秦江轻声安抚:“别怕,有我和玄墨在,伤不着你。”
“我知道,我手里还有雄黄粉呢,自保没问题。”兰若溪嘴上强装镇定,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怯意,“只是长这么大,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毒蛇聚在一起。”
嘶嘶声响越来越密集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前方数条毒蛇已然昂起头颅,蓄势待发。
兰若溪将掌心雄黄粉碾碎,随时准备扬出退蛇。
为首的毒蛇身子一弓,如离弦之箭飞射而来。其余毒蛇见状,纷纷紧随其后群起攻之。群蛇裹挟着腥风铺天盖地涌来。
三人自发结成三角阵形。
玄墨在前正面冲阵,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长啸,三百年妖力裹挟着音波炸开,震得宿鸟纷飞,群蛇动作齐齐一滞。
玄墨周身灵气暴涨,搜魂妖纹骤显,利爪划出残影,所到之处蛇身尽碎。
秦江守在侧翼,宝剑挽出层层剑花,将兰若溪周身护得滴水不漏。剑气如练,近身毒蛇尽数断作两截。
兰若溪立在阵心,掌心攥着雄黄粉,另一只手扣着腰间银扣,只等漏网之蛇近身。
一条毒蛇悄无声息贴地游走,擦过草叶直逼兰若溪脚踝。
玄墨身陷蛇群,分身乏术,秦江被三条斑蟒缠住,剑锋抽身不得。
蛇信几乎触及她的裙摆,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。
兰若溪浑身一僵,她心里清楚,自己不能成为秦江和玄墨的负担。
她眼底的怯意随即褪去,银扣上的指尖一旋,银光乍现,一把如虹软剑灵蛇般窜出,剑身上裹着极淡的草药香气。
银亮剑身精准刺穿蛇头,借着寸劲将其死死钉入泥土。
秦江和玄墨惊讶之余,这才发现兰若溪手里竟多了一把软剑。
情势紧急无暇多问,秦江和玄墨只盼兰若溪平安无事。
此时,兰若溪指尖微颤,眼底掠过一丝余悸——素来心怀仁善的她,出手杀伐,实是迫不得已。随后,她稳住心神,手腕略一用力拔出软剑。剑尖微鸣间,她已掩去面上那抹不忍。
一阵细碎沙沙声由远及近。下一秒,所有声响戛然而止。嘶鸣声、剑风声、蛇身擦过枯叶的摩擦声,悉数停在半空,连穿林的风都顿了顿。群蛇僵在原地,昂起的头颅齐齐垂下,像是在恭候什么。
事出反常,玄墨周身毛发微炸,幽绿瞳孔死死盯着密林深处。
劲风陡至,气温骤降。一条碗口粗细的雪白巨蛇如一道白虹直蹿而出,丈余长的身躯重重砸在空地中央,震得枯叶纷飞。
近前数十条毒蛇被冲击力狠狠扫飞,落地后瘫软成团,再无半分凶性。大白蛇并未攻击,只微微抬首,金红竖瞳扫过四周。
群蛇见状纷纷后退,敬畏地贴地伏身。
玄墨眼中一亮,轻轻晃了晃蓬松长尾,朝着大白蛇轻唤一声:“喵呜~”
大白蛇似是极通灵性,微微颔首回应,随即转身向密林深处游走,蛇首温顺地轻蹭地面。
“它的灵气告诉我它没有恶意。”玄墨率先迈步,“它是来求救的。”秦江与兰若溪对视一眼,虽有疑惑,依然选择相信。
兰若溪将软剑插回腰带银扣,只觉银光一敛,瞬间将软剑收纳其中,腰带则看不出半分痕迹。
一路前行,沿途随处可见惨死之人。尸身遭野兽撕咬,面目残破不堪。
秦江的拳头从进了林子就没松开过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牙关咬得死紧——我一定不让你们白死!
又前行了约一刻钟,大白蛇在一片开阔空地前停下身形。
空地正中央矗立一方巨大天然石台,侧边立着一块长条青石碑,上刻猩红醒目的三个字——络仙台。
石台后方坐落一间古朴木屋,瞧模样已是久经岁月。
“石台上有人!”秦江目光敏锐,率先望见石台上躺着一个人,当即快步上前。
玄墨身形轻盈,几个纵跃便越过秦江,率先跃上石台。
它低头看了一眼,瞳孔一缩。
“若溪,快过来,他还有一口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