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又回到了虞历五年。
虞国西南边陲。
残阳如血,少年与黑猫踏着暮色,一路疾行至城门处。
少年望着城门上风化的木牌,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木牌虽已斑驳,仍可见“义城”二字。城门虚掩,不见守城士卒。
少年拭去薄汗,望着墙上那张残破不堪的泛黄告示,字迹还算清晰:义城突发时疫,严禁外人入城。落款:虞历三月初六。
少年心口竟似针扎般刺痛一下。他皱了皱眉,轻抚几下胸口。随后指尖抚过告示上的落款位置,“又是三月初六!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布条,上面记着沿途疫城和爆发日期,两相对照,一日不差。
“秦江,你猜的果然没错,所有染病城池都是同日沦陷。”玄猫纵身跃上墙沿,它竟开口人言,嗓音是猫族特有的慵懒,略带沙哑。
“玄墨,咱们加上义城已经走到第九座城了,竟有七城同一天爆发瘟疫!”秦江攥着布条的手紧了紧,声音有些发沉,“这哪是什么天灾!”
玄墨抽动鼻尖轻嗅片刻,深不见底的幽绿眼眸微闪。
“秦江,我没嗅到半点瘟疫的死气,也没感受到一丝活着的人气。”玄墨摇了摇竖起的长尾。
“这怎么可能?”
秦江下意识按住了腰间搜魂令牌。
“空城?!”
一人一猫同时醒悟,心绪瞬间被高高悬起。
玄墨甩了甩尾巴,缓缓开口:“我活了三百多年,这么诡异的事,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秦江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开被晒得犹有余温的破败城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钝重的门轴声划破沉寂,惊得乌鸦啼鸣着隐入暮色。一股裹着尘味的冷风扑面而来。
城门开了。街面齐整,商铺井然。
街上没有百姓奔逃,也没有病患哀嚎。城中一切都保持着百姓日常生活的样子。只有四处落满的浮灰在提醒秦江和玄墨——这里已无人居住。
整座城静得像一座空坟,百姓好似凭空蒸发。这是他们一路行来,见过的最诡异的城池。
一人一猫对视一眼,顺着主街快步前行。义城本就不大,走到尽头,竟是一条死巷。
玄墨嗅了嗅鼻尖,纵身跃上矮墙,发出一声悠长低沉的猫叫。
“喵呜——”
叫声未落,墙角缝隙里便探出一颗雪白的小脑袋。巴掌大的小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,瞧见玄墨,湛蓝色的瞳孔骤然亮起,软糯地连声叫着。
秦江看到小白猫走出墙缝的一瞬,心头一沉。这玲珑可爱的小家伙,周身竟萦绕着厚重灰暗的枉死怨气。
玄墨见惯了邪祟,此刻眸光微冷,已隐隐猜到,背后之人恐怕和这场瘟疫脱不了干系。
两只灵猫低声交唤了几句,片刻便互通完了消息。
玄墨跃回秦江身侧,“走吧,它带我们去见一个人——小药仙,城里的病人都在她那里治。”
秦江望着幼猫凄惨的灵体,心里发酸。
等到了地方,先替这小家伙超度。
小白猫在前面带路,七拐八绕,最终停在一堵高墙下。它身形一缩,顺着墙角的狗洞钻了进去。
玄墨紧随其后,身形一晃也不见了踪影。
秦江站在洞口,脸一黑:“喂!还有我呢!”
他低声抱怨了几句,纵身翻过高墙,稳稳落地。
腰间令牌晃了下,他下意识探了探,确认法器还在,抬头见两只灵猫已悠悠走远。
“玄墨,下次跟你同族说一声,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人。我总不能也跟着你们钻狗洞吧。”秦江一边喊着一边追了过去。
玄墨回头瞥他一眼:“不用传话,它听得懂人话。”
秦江一时语塞。
高墙内依旧是一座无人的清幽宅院。
玄墨仰头看着天,“秦江,你感受到结界波动了么?”
“嗯,很轻微,你不说我都没注意。”秦江微微皱眉,“难怪你什么都嗅不到。是谁设的结界?又是为了什么?”
说话间,小白猫已带他们来到后院假山前。
山壁上有个幽暗的洞口,它率先钻了进去。秦江与玄墨紧随其后。
洞内曲折幽暗,走了片刻,眼前豁然开朗。
踏出山洞的一瞬,秦江愣在当地。
他难以置信地闭上眼,再睁开,眼前依旧没变:漫山遍野的帐篷顺山坡铺开,灯火点点错落,像散落的星河。
帐篷里满是病患,药童和仆役送水递药,忙而不乱。山脚下灶台炊烟袅袅,醇厚药香弥漫开来。同空城的那般死寂比起来,这谷内则充满了盎然生机。
“喵呜~”小白猫轻轻蹭了蹭秦江脚踝,软糯地叫了一声。秦江懂它的意思,是该送它走了。
秦江端正面容,摘下腰间搜魂令牌。玄墨当即布下守护结界。
秦江持令牌、掐剑指,低诵渡魂咒。
淡紫灵光自他指尖流转而出,凝成一道温润的流光灵符。
秦江沉声一喝:“敕!”
灵符的柔光将小白猫笼罩其中。
借着灵符之力,秦江看到小白猫的死因:只因它是蓝眼白猫,传说是“月精化身”,精血能滋养妖物。便被白衣人取血屠戮而亡。
秦江眉间怒意渐起,心中笃定:这件事,定和那场诡谲瘟疫有关。
小白猫周身的戾气敛去,闭眼昂头,幼小的灵体愈发透明,最终化作星屑灵光,飘上秦江手腕,绕了两圈随风散去。
“怨气散了。”秦江望着灵光消散的方向,“玄墨,你猜那白衣人是什么来头?”他隐隐感到,这盘棋比他想的要大得多。
“先办正事。”玄墨没接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,指向人群中一道浅蓝身影,“那就是小药仙。”
少女不过十五六岁,身形娇小,一身浅蓝衣裙格外醒目。面容清丽圆润,眼睛澄澈灵动。往来病患、仆从见了她,皆恭敬行礼。
玄墨正要上前,秦江连忙拦住,“你一只猫这么过去太惹眼,我过去搭话,你跟在后面。”他朝玄墨挤挤眼,快步朝少女走去。
玄墨甩着长尾,悠悠跟在后面。
秦江行至少女前谦和施礼,“敢问姑娘,可是义城的小药仙?”
少女并未答话,目光落在玄墨身上,眼底泛起异彩:“你这只猫,不一般啊。”
秦江索性直言来意:“我走遍了虞国大半的疫城,到处都在死人。只有你们这里,虽然也遭了瘟疫,却没死一人。姑娘既有药方,能不能把它拿出来,救救天下百姓?”
少女未应声,只是盯着玄墨看,眼里的兴味越来越浓——果然是世间罕有的妖猫。
“药方,我是有。”她目光并未离开玄墨,“不过,得用它来换。”说罢,纤细的手指指向玄墨。
秦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双手下意识攥紧,又慢慢松开。他正色道:“抱歉,别的什么都可以,只有它不行。”
“可我就要它。”少女的态度同样不容置疑,转身就走。转头的瞬间,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,走的不疾不徐,像在等着什么。
“一……二……三……”
“姑娘留步!这事儿还能商量!”秦江急忙喊住她。
少女嘴角勾起,脚步却没停,清冷语声飘过:“连一只野猫都舍不得,还说什么心怀天下、解救苍生。”
“秦江!她居然说我是野猫!”玄墨当场气得背毛炸起。秦江连忙去捂住它的嘴,玄墨挣扎着发出一声闷闷的“唔”。
秦江压低声音:“别出声!她早就看出你不一般了,不能再露破绽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少女便顿住脚步。
她心里的试探落了底,眉眼间的冷意也散了,回过头来,狡黠一笑,“我就知道,它不一般。”
秦江连忙轻咳两声掩饰尴尬,“咳,也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活得久了,通点人性。”
“没那么简单吧。”少女走回来,蹲下身,指尖轻点玄墨的额头,“这只猫少说修了几百年,早就成妖了。我说得没错吧,会说话的猫妖先生?”
秦江还想遮掩,玄墨却先开了口,带着几分审视:“小丫头,眼力倒挺毒。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古籍里写的。”少女弯起眉眼,笑得很是灵俏,“《寻妖录》有记,玄猫通灵,百年化妖。毛尖隐泛彩光。爪锋利,齿似钩,周身隐现妖纹。寻常人看不出来,对我来说却不难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抚上玄墨柔滑的脊背。玄墨故意弓起身子,龇牙装凶:“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,你不怕我?”
“我熟读三界奇书,通晓万妖秘闻,还怕你呀!”少女话音未落,眸光一闪,指尖悄然蓄力,滑到某处穴位,力道瞬间刺入玄墨背部。
玄墨浑身一麻,跃出三尺,怒道:“你这小丫头不讲规矩!”
“你都叫我小丫头了,我还跟你讲什么规矩。”少女掩唇轻笑,看着乖巧,却带着几分得意。
秦江连忙正色道:“姑娘,我们没有恶意。如今天下瘟疫横行,你忍心不管吗?”
“我要是忍心,就不会救治满城的病人了。”少女收起笑意,神色认真起来。
“我知道姑娘心善。”秦江的语气更恳切了,“所以才求你,把药方拿出来,救救这天下苦难百姓。”
“凭什么呀?”少女抬眸看他,眼中有一丝不忍,语气却很直,“我在义城长大,百姓都是我的亲邻好友,护住他们是我们兰家的本分。可天底下那么多百姓,我一个人,怎么护得过来?”
玄墨望着眼前这执拗的小姑娘,沉默了片刻。她才十五六岁,却已然扛起一城人的生死。那些自称英雄的人,未必有她的胆魄。
它收回目光,长尾一扫,“秦江,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。”
“玄墨!你怎么还帮她说话!忘了我们一路看到的惨状了吗?”秦江又急又无奈。
“人家的药方确实能救人,但给不给得人家自己说了算。你总不能拿大道理强压人家吧。”玄墨慢悠悠地说。
“还是老猫讲道理。”少女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玄墨清了清嗓子,端起前辈的架子:“小丫头,正式认识一下。我叫玄墨,论辈分论年纪,你都该叫我一声前辈。以后别再野猫、老猫地乱叫了。”
“好呀,玄墨老前辈~”少女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,眼里全是笑意,“我叫兰若溪,祖上世代行医。义城所有的医馆药铺,都是我们兰家的。”
秦江看着眼前笑意温和的兰若溪,再望向山谷中正在被妥善救治的病患,心里安定了几分。这姑娘嘴上不绕人,心里却装着满满的慈悲。药方的事,应该能有转机。
他还没想完,玄墨凑了过来,压低了声音,只够他一个人听见:“你别太乐观。这场瘟疫不简单,背后的事,恐怕比你想的还要凶险。”
秦江心口一紧,不由望向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一缕极淡的阴邪黑气,从远山密林间一闪而过。
玄墨的耳尖微微颤了颤,鼻尖几不可察地蹙起——那股气息里,裹着极淡的疫毒腥寒。
这一方山谷里的灯火再暖,终究照不透远山的那片密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