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乡署旧库房,午后的日光穿过梧桐枝叶,碎金般的光斑零零落落洒落在青石阶面上。秋风卷动枯黄阔叶,一片接一片盘旋坠落,落在天井地面,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。周懋小心将方才寻获的灾损残卷取过来,数层油纸层层叠叠裹住脆薄的麻纸,每一圈都缠得松紧适度,不敢勒得太紧,唯恐虫蛀朽坏的纸本被外力扯裂。油纸边角抚平之后,才稳稳放进随身的牛皮文书匣内,匣内留出隔层,将残卷单独安放,不和其余粗硬笔录稿纸互相摩擦磕碰。
骆彬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那只闭合的文书匣上,开口低声问道:“周从事,此份残卷,往后便一直收在匣中随身携带么?”
周懋扣好匣身铜扣,应声回道:“乡署库房防范不足,此物留在这边多一分损毁风险,由我们带在身上更为稳妥。”
王佑送二人踏出库房院门,脸上的郁色依旧未曾散去。方才残卷平铺在石板之上的那一幕沉甸甸压在他心头,嘴唇几番开合,心底藏着千言万语,终究只是抬手拱了拱手,垂着眉眼,半句多余的旧事也没有吐露。数十年积压在心的重负,不是短短片刻便能够尽数宣泄,他尚且没有做好袒露全部隐情的准备。
“王先生,若往后想起别的相关细处,可前往驿馆寻我们。” 周懋对着王佑沉声叮嘱一句。
王佑只是微微点头,喉间轻嗯了一声,依旧不愿多言。
“乡中那位亲历山洪的葛耆老翁,家中尚保存一份手绘旧时田亩图样。” 周懋侧过头,对着身侧的骆彬低声说道,“库房之内我们寻得了乡署的呈报底稿,只是这份底稿从未递送到道府。我们前去葛耆的居所,看一看民间留存的地界记录,以民间物证和残卷两相参证,也好把河滩田亩的范围坐实几分。”
骆彬把粗布行囊重新挎上肩头,肩头的布囊还带着库房沾染上的淡淡霉尘气息,他微微颔首应和:“民间私绘图样没有官印,只可作旁证,这点晚辈心中明白。”
乡署的差役在前引路,一行人穿梭在西溆乡曲折狭窄的土巷。脚下土路坑洼凹凸,雨后遗留的泥洼还积着残水,踩过便发出咕叽的轻响。两旁土坯院墙历经长年风雨侵蚀,墙皮大块剥落,不少柴门半掩半敞,院内冷冷清清。时值秋晌,本该是户户炊烟袅袅的时辰,不少院落却寂静无声,想来家中男丁为筹措税粮外出奔走,家中只剩空空屋舍。
行至村落靠西的一隅,一座低矮小院静静立在巷尾。柴门虚虚掩着,院角丛生衰草,枯黄的草茎顺着墙根肆意蔓延。墙根几丛老蓟刺扎在乱草之间,褐黄的硬刺耷拉着,几只灰褐小虫顺着草秆慢慢爬动。引路差役走上前,指节叩击粗糙的柴扉,木柴相碰,传出沉闷笃笃声响。院内随即传来木杖叩打泥地的动静,一下,又一下,节奏缓慢沉钝,由院内一步步向着门边靠近。
柴门向内被缓缓拉开,老者葛耆立在门后。七十一岁的年岁,鬓须尽数霜白,脊背微微佝偻,手中紧紧攥着一根经年摩挲得通体滑润的梨木手杖,身上粗布长衫洗得褪色,补丁层层叠叠缝在衣襟袖口。一双昏花老眼缓缓扫过门外来客,不见惊惶,只有饱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沉静漠然。他脚边土缝里嵌着半片破碎的陶碗残片,衣摆下摆沾着几点干硬的泥渍,是方才在屋后拾捡柴禾蹭上的。
“老朽便是葛耆。” 老人嗓音沙哑低沉,木杖往泥土地面轻轻一顿,发出闷响,侧身将众人往院内相让,“想来二位官差登门,是为数十年前那场山洪旧事,院里落座说话便是。”
小院的地面是经年夯打而成的泥土,坑洼不平。墙脚堆放捆扎整齐的干柴,屋檐之下悬着几串晾晒完毕的草药,风吹过,干枯的药草微微摇晃。院中央摆一张老旧木桌,桌面裂纹纵横交错,深浅沟壑遍布。葛耆抬起枯瘦的手掌,拂去桌面上落的薄尘,示意周懋与骆彬落座。骆彬抬脚避开地面一处凹陷泥坑,待到落坐,木凳腿往下微微沉陷半寸,发出一声轻微的木响。
“那场滔天洪水,老朽到今日依旧历历在目。” 葛耆扶着手杖缓缓落座,目光越过柴门望向河滩的方向,仿佛视线穿透重重屋舍,重新望见当年河水咆哮漫卷田畴的可怖光景,“一夜之间河水改道,沿河千亩良田尽数被泥沙吞噬。那时候乡闾人心惶惶,家家户户痛惜毁去的田产。乡署后来草拟灾损呈报,所有人都暗暗期盼,文书递上去,朝廷便能够核销这一部分税赋。谁能料到,到头来这份呈报石沉大海,再无半分回响。”
周懋端坐在木凳之上,凝神静听老人叙说,听完之后缓缓开口:“方才我们在乡署旧库房,寻到了当年那份呈报的底稿。只是文稿拟写完毕,却始终没有向外递送到道府。听闻老翁家中留存旧时田亩手绘图样,不知可否取出,供我等一观,拿来和残卷互相参照。”
葛耆听完,沉默许久,缓缓撑着手杖站起身,脚步蹒跚走入里屋。屋内传来木箱木扣开合摩擦的细碎动静,片刻之后,老者双手捧起一件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的物件走出来,小心翼翼将布包平放在裂纹遍布的木桌之上。油布外层被岁月磨得起毛,厚厚沾染经年累积的尘土。他走出来时步子放得极缓,上臂微微绷起,生怕臂间力道失当,磕碰到布包内里的物件。
他一层一层解开缠绕的布结,内里露出一大幅老旧麻布。麻布历经数十载光阴,布面多处磨损,虫蛀的小洞星星点点散布布面,经纬纤维已经变得松脆,稍一用力便有断线的风险。麻布之上只用炭墨徒手勾绘地界,弯弯曲曲墨线勾勒一块块田亩轮廓,边角简略标注各家田户的名号,通篇寻不到一处朱红官印,没有府署测绘签押,完完全全只是乡野老者凭记忆亲手绘制的私图。
“洪水过后,山河地貌全然改换。老朽惧怕往后后辈分不清旧日田土分界,便凭着残存记忆,在麻布之上一笔一笔描下这些地界。” 葛耆枯瘦的掌面轻轻拂过麻布表面深浅不一的炭墨线条,语气郑重,“此图仅仅记录我们乡百姓眼中的田亩,没有半分官府印信,万万不可拿来当作官署定案凭据,最多只可作为旁证参照。”
周懋微微俯身,视线落在麻布旧图之上。掌面刻意避开虫蛀破损的位置,顺着图上蜿蜒的地界线条慢慢游走。图中沿河那一大片标记出来的田块,范围刚好与灾损残卷记录的受灾田亩大体重合,地界走向,也和昨日苏荞在河滩荒滩指认出来的旧田埂方位彼此呼应。几样物证互相映照,足以印证河滩大片田亩确然毁于山洪,只是件件都缺少官署流转生效的印信。
骆彬也俯身凑上前,目光紧紧盯着麻布上的手绘墨线。来西溆乡之后,他心底隐隐生出过一份期待,盼着能寻到一件确凿物证,一举把虚田的案子敲定。可此刻把整张麻布细细看过一遍,确确实实找不到一枚官署朱印,心中那一份急切的盼望,便一点点往下沉落。民间私绘的物件,终究替代不了朝廷存档的正式官文书。
几人在小院盘桓许久,葛耆又缓缓叙说起山洪前后乡中的变迁:哪些人家田产被泥沙彻底掩埋,哪些农户不堪重负背井离乡远走他方,一桩桩旧事从老人口中娓娓道来。待到辞别葛耆,日头已经斜斜垂向村头树梢,橘色的暮光铺满整条土巷。
归途路上途经一处倾颓大半的低矮土屋,院墙坍塌大半,残垣断壁歪歪斜斜立在路边。屋内传出几声微弱断续的咳嗽。路边闲坐闲谈的乡邻低声告知,这里便是孤老刘老妪的居所。老人家名下田亩早已经被山洪冲毁,虚田税赋依旧年年摊派到她头上。为凑齐税粮,锅釜桌椅一件件变卖,家中器物所剩无几,苦苦熬过日子。
周懋驻足望向那破败的院门,听着乡邻的转述,心口泛起一阵涩闷。簿册之上,仅仅是一行冰冷的税粮数额,落到世间凡人身上,便是一户户熬不住的生计煎熬。骆彬站在一旁,面色也愈发沉郁,久久没有开口言语。
返回驿馆之时,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乡野。驿馆差役送来两盏粗陶热茶,蒸腾的淡淡热气缓缓消散在微凉晚风之中。周懋把麻布手绘旧图平铺在堂屋木案,又取出文书匣之内的灾损残卷,两份物证并排摆放。麻布的地界线条和残卷记述多处可以彼此印证,可两份物件,全部缺失官署生效流转的印信签押,只能作为勘访之时的旁证,不能直接拿来核销延续数十年的税粮积欠。
周懋小心卷起麻布,动作放得极慢,防止松脆麻布撕裂破损,再取来厚实油纸层层包裹妥帖。弯腰俯身,把油布裹好的麻布田图稳稳安放进牛皮文书匣之内,与灾损残卷安放在同一处隔层,妥帖收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