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恐怖神魂猛地一颤,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。在他的认知之中,武明空身负世间大德,本该身在九天清光之内,万万不该沉沦于无间炼狱这等罪渊。
武明空缓步上前,素袖轻挥,缠绕在大恐怖身侧的无数恶鬼顿时着四散退开。
她微微敛衽,对着堕落在业火之中的大恐怖盈盈一拜。
“明空,见过神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。你不该在这……此地不是你该驻足的罪地。”
武明空并未作答,只是缓缓侧身,向一旁退让半步。
顺着她让开的方向,大恐怖抬眼望去,只见虚空之中,一缕缕与自己本源同根同源的灵体静静漂浮。
正是幻寂。
“幻寂……”大恐怖的声音骤然沙哑,无数纪元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在此刻翻涌而上。
幻寂的灵体轻轻飘近,轻轻唤道:“神……”
大恐怖神魂震颤,无数破碎的记忆涌上心头,那是属于他的子嗣,是那些生来便背负洗不掉原罪的骨肉。
“我儿……”
幻寂的灵体微微一顿,随即绽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。
“父亲。”
在他身后,沌厄、灵诡一道道同源灵体相继浮现,静静悬浮在业火之间。
“沌厄,灵诡都在这里。”
大恐怖怔怔望着眼前几道真切的灵影,神魂一阵剧烈摇晃,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你们明明都已经魂飞魄散,消散于天地之间,怎会全都在此处?”
沌厄的灵体微微浮动,漆黑的本源灵光淡淡流转,缓缓开口解释。
“是时间长河之灵。在我们魂飞魄散后,长河之灵微微倒推了毫厘时序,将我们即将归于虚无的残魂捞了出来。而后便被带入时间长河之中,几经辗转,被送到这无间炼狱之内。她们说,在这里,我们会拥有一次全新的开始。”
她顿了顿,灵体微微偏过头,心底生出几分疑惑。
“只是……那两位长河之灵,样貌气韵,竟和雪国那位小神女如此相像。”
听闻此言,大恐怖笑了笑,“哪里是相像,她们本就是帝鸿的妻子。”
提起君逸尘,周遭翻涌的业火仿佛都淡了几分戾气。
大恐怖垂下目光,望着自己这几个生来便背负原罪、受尽世间排挤的孩儿,声音沙哑道:“你们……在这里过得还好吗。”
幻寂的灵体轻轻飘荡上前,眸光柔和的看向身侧白衣女子。
“有姐姐的圣光护持我们三者,日子尚且过得去。我们也一直在炼狱之中,一点点偿还往昔的业债,静静等候重获新生的机缘。”
愧疚如同业火一般灼烧着大恐怖的神魂,万千自责翻涌心头。
一切祸根皆起于他,是他的本源,让这些孩子自降生起便逃不开原罪的枷锁,连陨落之后都不得归于轮回。
“是为父对不起你们,若不是我……”
“父亲!”幻寂轻声出声,直接打断了他满是愧疚的话语。
业火在四周沉沉翻涌,阴风呜咽漫过无间深渊。
幻寂眸光恳切,身后沌厄与灵诡也一同缓缓靠近,几道灵体围拢在大恐怖身侧。
“等我们一同洗净身上缠绕的万古业力,往后,我们还做父亲的孩子,好不好?”
“对!我们还要您做我们的父亲!”沌厄的灵体向前飘出几分,语声笃定。
灵诡也随之开口,“只是父亲,这一回,可不能再冷冰冰地待我们了。”
闻言,大恐怖的神魂之上淌下了泪迹。
他声音哽咽,重重应下:“不会了……再也不会了。”
“欸,这是什么?瞧着像是熊,却又处处不同,模样倒是憨态可掬。”幻寂的目光落在大恐怖心口紧紧护住的那团微光之上,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。
食铁兽本源轻轻一闪,细碎的灵光微微漾开。
大恐怖垂眸望着怀中这团温热本源,低声道:“它说它叫食铁兽,也叫大熊猫。”
灵诡满心好奇,连忙追问:“父亲,你从何处得来的?”
“是帝鸿赠予我的,乃是他亲手造化而生。”
灵诡还欲再追问几句,幻寂却抬手,含笑轻轻摇了摇头,止住了他的话语。
“这小东西这般惹人怜爱,万万不可在此炼狱之中受了损伤。往后我们一家,一同好好护着它便是。”
几道灵体缓缓围拢到大恐怖身侧,业火在周遭翻涌,却被众人合力挡在外面。
大恐怖抬眼,望向一旁静静伫立的武明空,语气带着几分复杂:“明空,多谢……”
“您不必多礼。我与明殊的相逢,还要感念于您。若无明殊,便不会有鸿蒙世间第一位女帝。”
幻寂望着她,轻声劝道:“姐姐,你便去投胎轮回吧。如今明殊已然一家团聚,能够照看好自己。去找你的礼治,去找你的弘儿。待我自无间炼狱踏出去的那一日,我定会寻你。无论洪荒浩土,或是三千诸天,我都一定会找到你。”
“怎么?这是不爱姐姐了,不要姐姐陪着你了?”武明空眉眼弯弯,故意打趣了一句。
幻寂无奈轻笑,“我最敬爱姐姐,可我舍不得你困在这无间苦海陪我耗无尽岁月。如今父亲归来,我们兄弟姐妹三人就算同父亲一起扛下业债,怕是要熬上无数无量劫方能脱身。你心里一直惦念着你家礼治,惦念着你的弘儿,不该被这里困住。”
武明空轻轻摇头,白衣拂过翻飞的业火,圣光温柔不散,“姐姐哪里也不去。当年因我连累明殊深陷业果,我本就该在此赎罪。便让我护你们一程,留在无间渡化众生,替你们积攒些功德。助你们早日脱劫飞升。”
“况且,如今鸿蒙破碎、洪荒初建,至高世界洪荒之中尚未诞生智慧生灵,三千诸天由洪荒衍生,同样不会有智慧生命,你让姐姐去轮回,难不成要我堕为走兽不成?”
“这……”幻寂一时语塞。他一心只盼着姐姐能够脱离无间苦海,反倒没有思虑到这一层。
武明空浅浅一笑,白衣在业风之中轻轻拂动。
“天光不照混沌,但我这身圣光,从来只为明殊而亮。至于礼治与弘儿,缘分自有归途,来日若是有缘,终有重逢之日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幻寂心头温热,知晓她性子执拗,一旦决意便无从更改,只得轻轻颔首,“那便依姐姐。我们陪父亲去往炼狱最深处苦修赎罪,姐姐便留在此处渡化众生,切莫过度耗损自身,好不好?”
“好,都听弟弟的。”武明空温柔应下。
她静静伫立业火之中,目送大恐怖怀抱食铁兽本源,带着幻寂、沌厄、灵诡三道灵体,缓缓坠入无间炼狱最深、最幽暗的渊底。
待几人身影彻底沉入黑暗,武明空抬眸望向炼狱上方虚空。
一缕澄澈天光遥遥洒落,横贯万古幽暗深渊。
她望着冥冥之中流淌不息的时间长河,身姿微微躬身,盈盈一拜。
“多谢……”
缥缈苍茫的波光缓缓敛去,一点点消融在无间炼狱的沉沉黑雾之间,方才洒落的那一缕澄澈天光,也随之慢慢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