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要求确实荒唐,费尽周折去荒原深处挖一具三十年以上的枯骨。但仔细想来,却又极度合理。驼爷无法亲自做到,普通亡命徒做不到,煞气强大的人未必懂音律克制怨灵,懂音律的又扛不住阴煞风。他和苏婉如的搭配,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人选。
更重要的是,驼爷给出的这个交易,恰恰证明了他确实有能力庇护他们。一个能将自己同袍亲手埋葬三十年的老兵,在征西军中的根基和人脉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。
"东西取回来之后,还有其他要求吗?"韩弋问。
驼爷摇头:"就这一桩,若是办成了,你们就是老子的贵客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办砸了……"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,"老头子虽然老了,但撵人出镇子的本事还是有的。"
韩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盘算着自己体内力量的恢复程度,此去一百五十里,加上白骨台的诡异环境,少说也要三四天。如果星宫在此期间追查到黑石镇,他们不在可能会错过某些信息,但也可能避开了正面冲突。
"那具校尉的骸骨,"韩弋开口,"有何特征?"
驼爷眼中闪过一抹异色,似乎在惊讶韩弋这么快就答应了。他沉声道:"校尉姓陈,陈天罡。身材高大,左臂齐骨骼有残缺。尸骨上应该还有一块铁牌,刻着黑旗二字。你们找到他,把他完整带回来。其余的尸骨不要动,原样埋回去。"
他说着,起身回到柜台后,从某个暗格里摸索了半天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布袋子,扔到桌上。
"这里面是尸坑镇魂阵外围的地图,以及三炷引魂香,到了地方,找到尸坑入口后点燃一支,可以暂时扰乱阵法的感应,方便你们下去。记住了,只有三炷,别浪费。"
韩弋将黑布袋子收起,掂了掂,重量极轻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他问。
驼爷看了一眼门外传来了征召队伍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狼嚎声,咧嘴一笑:“就现在,趁着镇子里乱,后门走,没人注意你们。趁早去趁早回,最好五天之内赶回来,超过了七天……”他眼神微沉,“荒原上要变天了,到时候白骨台那边怕不是闹得更凶。我来给你们准备马匹和一些补给!”
苏婉如深吸一口气,抱紧琵琶,将心底那一丝抗拒和不安压了下去。掘人骸骨确实违背她的行事准则,但驼爷的理由,为了三十年故去同胞的迁葬,又让她无法完全拒绝。这或许是他们进入黑石镇之后,与这颗帝国边陲钉子势力建立关联的唯一机会。
韩弋快速站起身,将补给收拾了一番,又将那枚兽骨图腾和黑布袋子一并纳入怀中,“七天之内,我门一定会回来。"他丢下这句话,朝酒馆后门的方向走去,苏婉如紧随其后。
驼爷看着二人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,慢慢坐回柜台后面,拿起那只陶土酒杯,低声自语:"陈校尉啊陈校尉,你的骨头,老头子总算找着能替你挪窝的人了,你还得撑住,别让煞气把魂儿都冲散了。"
后门外的巷子里,韩弋抬头看向西北方天际那一片阴沉如铅的云层。白骨台方向,隐约有某种低沉如牛吼的声响被风卷来,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他的感知。
"走吧。"他简短地说,迈步朝着荒原深处行去。
苏婉如咬咬牙,加快脚步跟上。茫茫荒原,一座废弃了三十年的白骨高台,一具等待迁葬的校尉遗骨,以及深埋其中的或许远比驼爷所说更多的秘密。
一只通体漆黑的星隼穿过荒原上空厚重的云层,精准地落在天枢子抬起的手腕上。星隼腿上绑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星玉,玉中封存着影星使的意念。天枢子将星玉贴在眉心,灰白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影星使传来的画面,绿洲的方位、地势、结界强度、以及部落的兵力部署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两个字。
身旁侍立的星卫们大气不敢出。自从黑沼折损人手、黑石镇又让目标从眼皮底下逃脱之后,天枢子的脾气就变得极为可怕,接连两名汇报不利消息的星卫被他以怠慢星务之名废去修为,逐出星宫。
“传天璇、天玑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二人率本部星卫二百,随我围剿荒原东部最后一处拒不臣服的部落。”天枢子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,“影星使已锁定其位置,此战不留活口。”
天璇星使微微犹豫,轻声开口:“大人,那韩弋与苏婉如……”
“贼鼠已经逃脱,正好省的碍事。”天枢子打断她,灰白色的瞳孔中闪过一道极冷的光,“但那里的人,一定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我要把那个老巫祭的魂魄抽出来,一寸一寸地搜。”
“是。”
半日后,绿洲。
夕阳将沉,天边残霞如血。
老巫祭站在绿洲中央的灵泉边,抬头望着东面天空。她低下头收回目光,看向身后。
部落的战士已经全部集结完毕。三百余口人,能战的青壮约莫一百五十,剩下的妇孺老弱也拿起了猎弓、骨矛、石斧。他们脸上涂着赭红与炭黑的战纹,腰间系着兽骨与羽毛编成的护符,沉默地站在篝火余烬旁,等待着她的号令。
那口灵泉,正源源不断地氤氲着乳白色的灵气。老巫祭蹲下身,将手浸入泉中,感受着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。灵泉之下,便是地母大阵的核心节点。这个阵,部落世代守护了不知多少年,每一次激活,都需要大量鲜血与寿命作为代价。上一次全面开启,还是三百年前星宫第一次东侵的时候。
“巫祭大人。”壮汉首领走到她身边,单臂抱胸行礼,“东面哨探回报,星宫大军距此不足六十里。行军极快,有星术加持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约两百。领头的是一名影星使,还有两名穿着星纹长老袍的老者。”壮汉首领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天枢子本人也在。”
老巫祭闭了闭眼。
比她预想的还多,还强。影星使加上两名星宫长老,已经是一股足以横扫荒原东部任何部落的力量。而天枢子亲自坐镇,说明星宫对绿洲是势在必得,不留任何余地。
“地母大阵,准备好了吗?”她睁开眼问。
“阵纹已全部激活。但……”壮汉首领犹豫了一下,“要完全启动大阵的地母之怒仪式,需要至少三十名战士献祭精血,还要巫祭大人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巫祭打断他,站起身来,佝偻的身形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“去准备吧,时间不多了了,快去把我的阵杖取来。”
壮汉首领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再劝说什么,重重一点头,转身离去。
那根扭曲木杖很快被送到她手中。老巫祭将木杖高高举起,杖顶的兽骨在夕阳余晖中泛着莹白色的微光。她闭上眼,口中念念有词,开始进行战前最后的祈祷。
“大地母亲,请听您的女儿呼唤。您的骨为山,您的血为泉,您的呼吸为风。今日,有豺狼踏足您的肌肤,欲饮您的血,断您的骨。请赐予我们力量,让我们化为您的利齿,撕碎来犯之敌。”
周围,部落的男女老幼一个接一个跪伏在地,跟着她低声吟诵。那吟诵声汇聚成低沉而悠远的共振,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。灵泉中的乳白灵气开始剧烈翻滚,泉水从清澈变成浑浊,又从浑浊变成暗红,如同大地本身在流血。
地面上的古老阵纹,一道接一道地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