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五,京城北门。
岚云铮早早就在了,不光在了,还支了张马扎坐在城门底下,面前摆着个炭炉子,炉上架着铁网,网上烤着七八个栗子,旁边蹲着个锦衣卫小旗在给他剥。
蔺昭远远看见这一幕,心骂这人真是个疯子,辰时的城门可以说是人来人往,如此——
“蔺少卿,栗子吃不吃?刚烤的,甜。”岚云铮递过来一个,热乎乎的,壳上划了口子,一捏就开。
“不吃。”蔺昭被打乱思绪,扫了一眼城门口,“你的人呢?”
“都在城外头等着呢,我寻思着咱俩头一回一块儿出远门,得先统一个口径。所以…”岚云铮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栗子渣,“蔺少卿,你打算以什么身份跟我同行?”
“大理寺少卿,协查蓟州军需要案。”
“我是锦衣卫指挥使,奉旨稽核边镇军需。”岚云铮点了点头,“行,那到了蓟州,咱俩谁听谁的?”
“各查各的。你查你的锦衣卫备档,我查我的工部采办账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“那万一查着查着河水犯了井水呢?”
“看证据。”蔺昭面无表情,“谁的证据硬,听谁的。”
岚云铮并不觉得不妥,从怀里摸出两张纸,递了一张给蔺昭。
蔺昭接过来一看,上头写着:
一、路上吃饭,各付各的。
二、住店,各住各的。
三、查案,各查各的。
四、若遇性命攸关之事,暂弃前嫌,先活命。
五、以上四条,若有一方违约,另一方可无限期当众骂其“乌龟王八蛋”,违约方不得还嘴。
“…谁写的?”蔺昭艰难辨认字迹。
“我写的,公平吧?你违约我骂你王八蛋,我违约你骂我王八蛋,谁也不吃亏。”
“措辞粗鄙。”
“切。”岚云铮把自己那份也摊开,“你签不签?签了咱就上路。”
毛笔上的墨水已经冻了冰,岚云铮试图用手暖暖,结果便是手上都是墨水,毛笔一点没软。
蔺昭嫌弃的看着笔上的冰碴,在末尾添了一行模糊不清的字:
六、岚云铮不得在蔺昭面前吃独食,违者同上。
岚云铮看了一眼,哈哈大笑,咬破手指摁了手印,一旁的蔺昭看着岚云铮手指上鲜红的血……
岚云铮掏出手帕要擦,被蔺昭这么一看:“你要吗?”
…
蔺昭最终还是接受了,总比疼好。
两份契书一人一份收好,各自上马出城。
岚云铮带的人比蔺昭想象的要少,锦衣卫校尉六人,加上两个百户,个个轻骑简装,马背上只驮着毡毯和干粮袋,看不出半点钦差的排场。他自己带了大理寺两个书吏、四个差役,人数比岚云铮不差多少。
“你带的都是什么人?”岚云铮骑马凑过来问,觉得这几个弱弱的小白脸看着不怎么靠谱。
“查账的,两个书吏,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快。四个差役,跑腿、拿人。”
“拿人?”岚云铮挑了挑眉,讥讽,“蔺少卿,蓟州镇是边军重镇,驻军八千,你带四个差役拿人?”
“所以要跟你借人。”蔺昭看了他一眼,“昨夜我算了一笔账,蓟州镇的军需库若真的空了,八千人的冬衣棉被、粮草辎重,搬空一个库房少说得十几辆大车来回拉好几天。这么大的动静,蓟州镇总兵府、监军太监、巡按御史,三方都在,竟然没一个人报?要么是三个人一起瞒,要么…”
“要么有人报过,但折子没递到京城。”岚云铮接上,“甚至那个人已经死了或者同流合污。郭怀忠的折子能递到御前是因为他走的是密折路子,如果另外几个人走的是通政司的常规路子……”
“通政司…回京之后我去查通政司的收文底簿,看蓟州有没有别的折子递上来,被压了。”
“先别想回京的事了。”岚云铮一夹马腹,往前赶了两步,“蓟州来回六天,路上两天,查案两天,回程两天,紧得很,不过回去正好过年。”
“陛下的断头饭你倒是爱吃。”
“过一年是一年。”
马跑远了。腊月廿五这天天气倒好,晴天,日头也高,就是冷得邪乎。两人并骑往东北走,过了通州往三河驿的方向去了。一路上岚云铮话多,一会儿问蔺昭大理寺的卷宗怎么归档,一会儿说锦衣卫北镇抚司新换了个厨子,炖的肘子比外头饭馆强,蔺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没过过心。
“对了,岚指挥使,你方才那张契书上的第四条——‘性命攸关之事’,你指的是什么?”
“郭怀忠三百亲兵,一夜之间全没了,马进死在客栈里,死因不明。蔺少卿,咱俩这趟去蓟州,查的东西要是真戳到了什么人的肺管子,你觉得咱俩比郭怀忠多几条命?”
“那你带八个人够用?”
“不够。”岚云铮坦然,“所以我沿途已经让蓟州附近的锦衣卫千户所待命,真出了事,能拉出来百来号人,但那是最后一步。在那之前…”他从马鞍侧袋里随手摸出个东西,扔给蔺昭。蔺昭接住一看,是把短刃,尺半长,刀鞘普普通通,拔出来刃口却泛着乌光,削铁如泥的锻法。
“给你防身,但别跟人说我给的,回头御史台知道了参我一个私授兵器,麻烦。”
蔺昭把刀理所当然的收进袖中,没道谢:“你查过马进住的那家通州客栈了?”
“腊月十九退房的那个灰袍客商,我让人画了像,正在通州一带摸排,客栈掌柜说那人说话带辽东口音。”
“辽东?”
“嗯。蓟州镇往北就是辽东边镇,两处兵马调防、粮饷转运,历来纠缠不清。所以啊,你查账的时候给我留个心,看看冬衣采办的银子,有没有往辽东方向走的。”
“嗯。”
天黑前他们到了三河驿,打尖住店,岚云铮住西边,蔺昭住东边。晚饭各自在屋里吃了,蔺昭铺开工部冬衣采办的底账开始看,看了一个时辰,忽然听见窗外有响动。
他推开窗,见岚云铮坐在他窗根底下,面前又支了个小炉子,这回烤的是红薯和花生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守夜。”岚云铮头也不抬,“你这屋临街,窗栓是旧的,一撬就开,我睡你隔壁,你要是半夜被什么人抹了脖子…我回去不好跟陛下交代。”
“…西厢不临街?”
“临。但我又不在那屋睡。”岚云铮往嘴里扔了颗花生,“你放心睡,我就在外头,有事喊一声。”
蔺昭把窗关了,过了几息又推开,扔了条毯子出去。
“地上凉。”
岚云铮接住毯子,没客气,随手裹上:“蔺少卿,你说你这人,嘴上骂我王八蛋,心里还挺热乎,如果不是你一直参我,我真想跟你处朋友了。”
“闭嘴。红薯烤熟了给我一个。”
“得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