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西边的昆明池,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。
此时,是黎明前的黑暗。
靖元伏在一道低矮的土埂后面,晨露浸透了他的衣襟,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面前几寸外的草叶都不曾晃动。
木华子蹲在他右侧,手里攥着三枚铜钱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掌教师兄,”
木华子的声音压得极低
“营地外围有三处暗哨,一处在地势稍高的东南角,一处在水边,一处在那几棵大树的树冠里。每隔一炷香,巡逻队会从营地东侧绕到西侧,间隙只有一盏茶的工夫。”
靖元点了点头。
张贵和张顺侦察的消息果然没错。长安城西边的昆明池畔,三天前突然扎下了一座蒙军营寨。
寨子不大,只有二十来顶帐篷,但守备森严得不合常理——一个小营地,外围竟有三层岗哨,巡逻队的轮换频率也比寻常蒙军营地高出一倍。
很明显,这个临时扎下的营寨有猫腻。
看着营地前有条不紊的巡逻队,靖元皱起眉头。
“能绕过去吗?”靖元问。
木华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闭上眼,将三枚铜钱在掌心中轻轻摇了摇,然后摊开手掌,低头看了片刻。铜钱在掌心排成一个靖元看不懂的卦象,但木华子看懂了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舒展开来。
“可以。但必须踩准每一次换岗的间隙。”他伸手指向营地东南角,“从那里切入,顺着辎重车的阴影往北走,避开树上的哨位,在第三顶帐篷后面等第二次换岗,然后穿过马厩,直插中军大帐。人质一定关在那里。”
靖元看了他一眼。木华子在七子中以奇门遁甲见长,平时不声不响,一到需要判断方位和时机的时候,那双眼睛就亮得惊人。
靖元没有多问,只说了两个字:“带路。”
两人从土埂后面无声地滑了出去。
木华子的身法在黎明前的昏暗中轻盈灵动。他每一步都落在预先算好的位置——一块松动的碎石左侧三寸,一丛枯草的阴影边缘,一棵歪脖子树的背光面。
靖元紧跟在后面,金雁功让他的脚步同样无声无息,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中军大帐的方向。
他们在辎重车后面停住,等第一波巡逻队踏着沉重的脚步走过。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马背上的蒙古兵打着哈欠,目光懒散地扫过四周,没有发现蜷缩在阴影中的两个人。
第二次换岗的间隙如木华子所料,恰好一盏茶的工夫。两人从马厩后面掠过,靖元的衣角擦过一匹战马的后腿,那匹马打了个响鼻,被木华子迅速伸手按住了马鼻,安抚了两下便安静下来。
中军大帐就在前方。
那是一顶比周围帐篷大了近一倍的毡帐,帐顶插着一面黑色令旗,帐帘紧闭,帘缝里透出几线昏黄的烛光。
靖元伏在距离大帐十步外的一堆草料后面,侧耳倾听。
帐中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个沉稳绵长,一个轻柔断续。他听不出那轻柔的呼吸是谁的,但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。
木华子向他打了个手势,示意用金雁功上帐篷顶。靖元点头,身形一晃,从草料堆后无声地跳上蓬顶。他用手指戳破一个小洞,往下看,帐内的情况开始明朗。
帐中的烛光晃了一下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身影靠在帐壁上,头垂着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袍子上沾着干涸的血迹,但胸膛还在起伏。
杨士瀛。
在他旁边,一张简易的木榻上,躺着一个人。灰色的布衣,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带,面容清减,呼吸浅而匀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郭襄。
靖元伏在帐顶,看着那张沉睡的脸,握着刀鞘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她的面色比在古墓时红润了一些,毒伤的恢复显然已经到了最后阶段,再过一天,也许两天,她就会醒过来。
可她不会知道自己在哪里,不会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,不会知道有多少人为了守着她拼上了性命。她只是安静地睡着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。
木华子也用轻功跃起到帐篷顶,一气呵成,几乎没有动静。他伏在靖元耳边,轻轻问。
“掌教,什么时候动手?”
靖元指了指帐篷周围的情况,然后也贴着木华子的耳朵,轻声细语道
“你看,这个帐篷周围没人站岗,很可能有埋伏,我们先用轻功离开,回去从长计议。”
木华子点点头,两人准备离开。
周围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——不是巡逻队的脚步,是早已埋伏好的伏兵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时发出的、整齐而急促的步点。火把的光芒从帐帘的缝隙中刺进来,将帐中的一切照得通明。
“走。”
靖元朗声对木华子说,两人想用轻功强行逃离,这时两道身影闪出,和靖元二人在空中缠斗起来,靖元勉强应付其中一道身影,另一个身影却压制住木华子,将他一脚踢下半空,靖元见木华子要从高空摔落,用内力摆脱身边的敌人,奔向木华子,死死抓住他,两人平安落地。
两人站稳身姿,此时上百名蒙古兵,将中军大帐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。
火把的亮光中,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张弘范。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系着金带,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,打扮得像个要去赴宴的文官。
他的步态从容,嘴角挂着一丝靖元再熟悉不过的笑意——那种“我早就在等你了”的笃定。
同时,那两道拦住靖元二人的身影也落下,走到张弘范身后。
其中一人是董天宝。灰黑色的短袍,双臂缠着深紫色的布条,目光在火光中闪烁不定,嘴角微微上扬,但那笑容底下压着一层靖元上次没有见过的阴郁。
另一位,是那个在古墓中装死逃生的巴图尔。他的脖颈上还缠着纱布,纱布边缘露出一截暗红色的伤疤,但他站在那里,挺胸叠肚,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。
“驷儿,”
张弘范停下脚步,隔着二十步的距离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我猜你一定会来。所以我连营寨都没怎么扎好,光顾着等你。”
靖元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越过张弘范,越过那些举着火把的蒙古兵,放在董天宝身上。
“轻功确实不错。”
董天宝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赞赏
“摸进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动静。可惜——”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“我的耳朵比你的脚步更灵。你就是屏住呼吸,我也能听见你心跳的声音。”
靖元终于转过身,正面面对着那片火把和弯刀的海洋。
木华子退了一步,与他背靠背站定,长剑已经出鞘,剑身在火光中泛着青白的光。
“杨大夫和襄儿在帐中。”靖元压低声音对木华子说,“待会儿我拖住他们,你找机会——”
“我不走。要走一起走!”木华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。
靖元没有再说。他了解自己这个师弟的脾气——木华子平时话不多,可一旦说了,那就是铁了心的。
张弘范的目光在靖元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转向身旁的董天宝和巴图尔,语气随和得像是在吩咐仆人上茶:“天宝兄,巴图尔,请刘掌教过来坐坐。我有八年没跟他好好说过话了。”
董天宝没有答话。
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靖元,闻言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,像是活动了一下颈椎。
巴图尔已经狞笑着往前跨了一步,双拳对撞,拳面上的铁刺在火光下闪着不祥的暗青色。他的毒掌功夫虽被摩柯洛的光芒掩盖,但对寻常武人而言已是触之即死的存在。
靖元拔刀。刀身在火光中泛着清冷的光,映出他那张被风霜和疲惫磨得棱角分明的脸。他没有摆任何起手式,只是将刀横在胸前,刀尖微微下垂。
董天宝看到这一手,眼中那层阴郁淡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兴奋。他慢慢走上前,与巴图尔并肩而立,双掌在身侧轻轻一翻,掌心外翻,内力在掌缘凝聚成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芒。
“上次在古墓,你打输了。”
董天宝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。
“这次让我看看,你那个神照经恢复了多少。”
话音未落,巴图尔已经率先扑出。他的双掌挟着一股腥风直取木华子的面门,掌未到,毒气已至。
木华子不敢硬接,脚尖一点,身形贴地向后滑出三尺,剑尖连点三下,每一剑都刺向巴图尔掌势的薄弱处,剑锋与毒掌相撞,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是冷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巴图尔的毒掌势大力沉,每一掌拍下来都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腥膻味。木华子的剑法虽然精准,但内力修为远不及对手,几次硬碰之后,虎口已经微微发麻。他只能凭借轻功不断闪避,身形在火光中左突右冲,像一片被狂风吹得乱舞的落叶。
靖元动了。他迎着巴图尔扑来的方向斜掠而出,刀锋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,刀背朝巴图尔的肘关节猛磕。巴图尔侧身避开,右掌回扫,毒气擦着靖元的衣袍掠过,将布料腐蚀出一道焦痕。靖元没有退,刀锋顺势转为横削,直取巴图尔的脖颈。
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,一股劲风从侧面袭来。
不是巴图尔,是董天宝!
他的掌比靖元的刀更快,在刀锋距离巴图尔咽喉还有半寸时硬生生地撞上了刀身侧面。刀身震颤,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刀身涌入靖元的右臂,震得他虎口一阵发麻。
靖元退了三步,才卸掉那股力道。董天宝站在原地,没有追击,只是收回右掌,重新负在身后,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。
“伤势恢复得不错。”他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重新打磨过的兵器,“上次你连我的掌风都接不住。现在至少能扛一掌了。”
靖元没有答话。他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木华子身上。
木华子正被巴图尔逼得连连后退,背心已经快贴上中军大帐的帐壁。他的剑法依然精准,但步法已经开始出现一丝散乱,每一次闪避都比前一次慢了半拍。
巴图尔的毒掌越来越近,掌缘擦过木华子的肩头,袍子被腐蚀出一个大洞,里面的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。
靖元握刀的手骤然收紧。
巴图尔一掌劈向木华子的面门。这一掌蓄满了毒劲,掌缘泛着黑绿色的光,木华子已经退无可退,只能举剑格挡——剑锋与毒掌相撞的瞬间,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剑身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。
巴图尔狞笑一声,左掌紧随而至,直取木华子中门大开的胸口。
靖元飞身而至。他没有出刀,左手一掌拍出,若水诀的柔劲在掌心中凝聚,与巴图尔的毒掌正面相撞。
毒气与柔劲在半空中炸开一团黑绿色的雾,巴图尔被震退了两步,靖元的左臂衣袖被毒气腐蚀殆尽,露出的手臂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黑色纹路,但若水诀的柔劲正在一层一层地裹住那些毒素,阻止它向经脉深处蔓延。
木华子在靖元身后喘着粗气,脸上满是愧色:“掌教师兄,我……”
“剑还在,就没输。”
靖元没有回头,声音平稳得像一面被风吹过却依然平静的湖面。
“真感人。”
董天宝轻轻拍了两下手掌。
他看了一眼巴图尔,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吩咐一条狗:“我说过不要动他的人,你偏要动,欺软怕硬的窝囊废,不过也好,这样他能打得认真些。”
巴图尔白了董天宝一眼,带着厌恶和不满。
天宝转向靖元,目光中那份兴奋重新燃了起来:“上级有令,今天必须把你带回去。上次在古墓是因为内息不稳才让你多喘了几口气,这次,我不会再留手。别怪我们以多欺少——这是军令,不是比武。不过——”他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,“你带着徒弟,我们两个人,也不算太欺负你。来吧。”
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巴图尔已经重新扑上,双掌齐出,毒功催动到极致,整个人像一头裹着毒雾的猛兽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泛着黑绿色的脚印。董天宝紧随其后,九阳神功催动之下,他的右掌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,掌风未至,地面的碎石已经被震得簌簌颤动。
靖元没有退。他迎上前去,刀光如织,和两个人的攻势正面撞在一起。
刀掌相接的瞬间,靖元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两个方向同时涌来。
巴图尔的毒掌腥风扑面,每一掌都直取要害,逼得他不得不用若水诀的柔劲不断化解。
董天宝的掌力则刚猛霸道,和他的刀锋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巨响,震得他虎口隐隐作痛。
两个人配合得虽不默契,但一个是顶尖高手,一个是坐拥全本九阳的狂徒,一左一右、一刚一毒同时施压,让靖元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。
他的狂风刀法在两人的夹击下依然凌厉,但每挡住一个人的杀招,另一个人的攻势就会在瞬间填上空隙。
十几招过去,靖元的右肩被董天宝的掌风擦了一下,衣袍裂开,皮肉翻卷;左臂被巴图尔的毒掌掠过,黑色毒纹又蔓延了一寸,被若水诀死死压在皮肤表层,没有侵入经脉。
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,刀势虽然依旧凌厉,但每一次出刀都比前一次慢了微不可查的一瞬。
董天宝当然注意到了。他的左掌在靖元格挡巴图尔时忽然变向,从侧面切入,一掌印在靖元的胸口。靖元横刀格挡,刀身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道,但那股刚猛的掌力透过刀身震入胸腔,他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巨石砸中,整个人连退五步,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。
他稳住身形时,嘴角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。他没有擦,目光越过董天宝,越过巴图尔,落在木华子身上。
木华子正捂着被巴图尔毒掌擦伤的右臂,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但他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白,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靖元看着他,做了一个细微的手势——左手食指微微弯曲,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木华子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那是他们在中条山演练过无数次的两仪阵起手势。
木华子站直了身体,握剑的手重新稳定下来。他向靖元的左侧移了两步,剑尖微微下垂,身形半侧,与靖元形成犄角之势。
靖元也站直了。他将刀横在胸前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呼吸逐渐从急促恢复到绵长。
若水诀在丹田中运转起来,像一口被重新注满水的深潭,波澜不惊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董天宝看着两人的站位变化,嘴角的笑容更浓了:“还有新招?”
靖元没有答话。他和木华子同时动了。
靖元短刀直取中路,刀势刚猛沉稳如岳;木华子从左侧切入,剑尖如流星般刺向巴图尔的肋下。
两人的招式不同、节奏不同、兵器也不同,但在两仪阵的牵引下,一刀一剑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内力循环——靖元的刚劲在消耗木华子的柔劲,木华子的巧劲在补充靖元的拙劲,两种力量在两人之间流转不休,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。
巴图尔的毒掌拍向靖元,被靖元的刀气正面挡住;掌力余波未散,木华子的剑尖已经精准地刺向他防守薄弱的腋下,逼得他不得不收回双掌自保。
巴图尔刚调整好重心,靖元的刀已经突进到他身前,招式连环,寒芒交错,让他左支右绌。
两仪双剑阵——异兵双剑,两仪交替,生生不息。
这是全真教的全体成员按照靖元的思路创造的二人剑阵。
刘靖元和木清子两人特有的两仪同心剑也是此阵法的变体,威力更大更精妙。
木清子与他配合时走的是轻灵迅捷的路子,剑势如风,瞬息万变;木华子与他配合时却是另一种风格——更慢、更稳、更有耐心。
他的剑像一盘棋,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做铺垫,不急不躁,等着对手自己走入陷阱。
巴图尔就是这个走进陷阱的人。他的毒掌在两仪阵的循环中被不断消耗,毒气被若水诀的柔劲一层一层地化解,他的步伐在两仪阵的阴阳轮转中渐渐紊乱,出手的时机也越来越晚。
十几招过后,巴图尔的右肋下露出一个空隙——木华子的剑无声无息地从侧面刺入,剑尖在那空隙前顿了一瞬,然后猛然加速。
巴图尔狼狈躲闪,勉强侧身让过剑尖,但重心已经彻底偏移。靖元的右脚紧随而至,正中他的胸口。巴图尔整个人飞了出去,砸在地上滑行了数尺,撞翻了一排兵器架,埋在散落的长矛和弯刀中间,挣扎了几下却没能爬起来。
“巴图尔!”一旁观战的张弘范脸色变了。
董天宝没有去扶倒地的巴图尔,而是猛然转向靖元,双手十指微屈,指节青黑如铁,爪风凌厉,直取靖元咽喉。
靖元侧身避开,耳后的皮肉仍被爪风扫过,热辣辣地疼,几缕断发飘落。
木华子从侧面切入接应,却被董天宝一爪抓向右肩。那爪来的太快、太沉,木华子的剑身刚触及爪背便被震飞,五指深深嵌入右肩皮肉之中。
“木华子!”靖元失声喊道。
董天宝没有停手。他一爪得手后顺势一甩,木华子整个人被甩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右肩的衣袍瞬间被血浸透,脸色惨白,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用左臂撑着地面,试了三次都没能成功。靖元挡在木华子面前,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。
“你的徒弟还有一口气。”董天宝弹了弹指甲里的血肉碎屑,语气平稳,
“但他撑不了太久。不过,凭你本事带他走的话,还能救他一命哦。”
靖元没有回答。他将若水诀运转到极致,目光沉了下去。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、被压抑到极限后的绝对平静。
他的呼吸变得极慢极沉,心跳在胸腔中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,每一下都像是一声闷雷在远方滚动。
董天宝感觉到不对了。靖元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了——不再是之前那种外放的、可以被感知的“势”,而是收敛到了极致的、像一口被压缩到极限的深潭一样的内敛。
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:又是若水诀,又要用那套“蕴势反击”的老把戏。
他看得穿,他也不在乎。
他的九阳神功内力雄浑,就算靖元的若水诀能反弹一部分力道,只要他的攻击足够猛烈、足够密集,反弹的那点力道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。
他把这看作一场绝对力量对技巧的碾压,而他占据着绝对的优势。这种自信不是狂妄,是建立在无数次交手经验之上的精确判断。即便是杨过那样的高手,硬碰硬也打不破他的防御,靖元就更不可能了。
他右手五指成爪,九阳神功全力催动,龙爪手的刚猛劲力在指尖凝聚,毫不犹豫地朝靖元胸口抓去。
靖元没有躲。董天宝的五指抓在他胸口的瞬间,若水诀的柔劲在靖元体内疯狂运转起来。
九阳神功的刚猛劲力像一道洪流冲进他的经脉,被若水诀的柔劲裹挟着、引导着,在体内绕了半个圈,然后猛然反弹回去。
两个人同时被震飞。
董天宝只觉得自己的龙爪手像是击在了一面无形的气墙上,那股刚猛的反震之力顺着右臂涌上来,他整个人被震退了十几步,后背撞上一顶帐篷的支柱,篷布轰然塌陷,将他半掩在其中。
他右臂的深紫色布条寸寸崩裂,手掌虎口淌血,但苍白的脸却在微笑,只过了数息便重新站起,活动了一下被震麻的右肩,嘴角那道弧度又升了起来。
靖元则重重摔在地上,嘴角涌出一大股鲜血,胸口的衣服被龙爪手撕开五个指洞,指洞下的皮肤浮现出五道青黑色的淤痕。
他知道若水诀的反伤不能连续使用,借力打力对自身经脉的损耗太大了,必须尽快争取时间,于是立刻盘膝打坐,运转若水诀护住心脉,同时以神照经调动内力加速化解内伤。
体内残存的九阳真气如同烧红的铁渣,在经脉中不断灼烧,必须集中全部精神一一清除,心急不得。
董天宝看着他,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,像一头并不急于结束猎杀的猛兽:“若水诀反伤,确实有点门道。不过我看你反弹力道的时候,自己也被震得不轻吧——你这招,欲伤人先伤己,够狠!”
他走到靖元面前,龙爪手再次抬起,指尖的血迹还未干透。这一次他没有留手,九阳神功的内力在拳面上凝聚成一团淡金色的光芒,结结实实地砸在靖元交叉格挡的双臂上。
靖元没有动。
董天宝冷笑一声。他后退了几步——不过如此。他准备再补一击,这一次对准的是靖元的天灵盖。
远处的火光映在董天宝脸上,明灭不定。他握紧拳头,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。九阳神功催动到极致,他大步踏上前,重重一拳就要打在靖元的天灵盖上!
靖元猛然睁开眼。
就在这时,一道掌风从天而降。不是从侧面,不是从后面,而是从正上方——像是有一片云忽然从天空中坠落,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,朝董天宝的天灵盖直压下来。
董天宝脸色骤变,抬头却只看见一只手掌。
那只手掌在视线中越来越大,掌风已经压得他额前的头发贴在了头皮上。他来不及思考,凭着本能将身体往侧面猛地一拧,那只手掌擦着他的左肩落下,掌力砸在地面上,在冻硬的泥地上轰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。掌风余波将他震退数步,同时将周围的蒙古兵震倒了一大片,最近的几人直接被掀飞了出去,火把脱手飞出,在地上滚了几圈便熄灭了。
烟尘中,一个独臂的身影稳稳地落在靖元身前。
灰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,独袖向一侧飘荡,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,五指缓缓收拢。
他站直了身体,目光从董天宝身上扫过,又看了一眼远处正挣扎着爬起来的巴图尔,最后落在张弘范身上。
“两个打一个,”
杨过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像一把刀一样插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果然是蒙古人的作风。”
董天宝看清来人,嘴角那道弧度终于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靖元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被压下去的、阴沉的认真。
他揉了揉被掌风擦中的左肩,活动了一下肩胛骨,从倒塌的帐幕中走出来,站直了身体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,重新望向杨过。
“又是你!你被人叫作神雕大侠,上次是急于抓人,这次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耐烦——像是一个正在专心下棋的人被一只闯进棋盘的野猫打断了棋路。
他看了一眼杨过,又看了一眼靖元,忽然笑了
“你们一块上吧,省得我一个个收拾。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靖元说。
靖元不是想以多欺少,而是想快速摆脱天宝这个大麻烦脱身,这里是蒙古军营,他们深陷重围,拖得越久越不利。
他将刀插入身前的泥土中,双手握住刀柄,闭上眼睛。若水诀在丹田中运转到极致,神照经调动起全身残存的内力,将那些淤积的气血、撕裂的肌肉、混乱的内息一点一点地归拢、修复、重新唤醒。
杨过站在靖元身前,目光落在董天宝身上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用黯然销魂掌,你用全力。”
靖元睁开眼。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刀从泥土中拔出来,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,挟着他体内最后一丝内力,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刀芒朝董天宝正面劈去。那一刀没有变化、没有后手、没有任何保留,只是纯粹的、不加修饰的全力一击。
杨过也在同一瞬间动了。独臂挥出,手掌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简的弧线,那动作看似随意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。掌风从杨过身前卷起,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白色尾迹,与靖元的刀光几乎同时击中了董天宝。
风行天下!黯然销魂掌!
一股毁天灭地的内力气浪席卷而来!
两股力量在董天宝身前汇合成一道狂暴的气墙。刀芒和掌风交织缠绕,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。在这股力量面前,任何卸力、偏转、借力打力都失去了意义——它的范围太大、力道太猛、来得太快,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取巧的空间。
周围许多蒙古兵被这股内力气浪卷飞,惨叫连连。
就连远处的张弘范都眯眼抬手,遮挡因距离远而相对微弱气浪。
董天宝红了眼。他将九阳神功催动到极致,浑身真气在身前三尺形成一道淡金色的护体气墙,双手交叉挡在胸前,硬生生地顶住了第一波冲击。
那股力量推着他整个人向后滑去,他的双脚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,沟壑不断延伸,五步,十步,二十步,五十步——他的后背撞翻了一顶帐篷,撞碎了一辆辎重车,撞倒了一排兵器架,但气墙依然没有消散,还在继续推着他向后滑行。
他的护体气墙在刀芒和掌风的冲击下寸寸碎裂,淡金色的光芒越来越黯淡,取而代之的是衣袍被劲风撕裂的声音。他的短袍炸开了七八道口子,深紫色的布条寸寸崩裂飞散,双臂、胸口、肩头的皮肤上都浮起细密的血痕。
一百步。他半跪在地上,双手还保持着交叉格挡的姿势,但双臂有些麻木。他低着头,嘴角溢出一丝猩红,滴在身前被犁得面目全非的泥地上。
黯然销魂掌加上风行天下,这排山倒海气吞山河的攻势,被董天宝顶住了!
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靖元和杨过刚才站立的方向。
那里已经空无一人——杨过一手抓着靖元,靖元一手抓着木华子,已经趁着那一击的间隙退出了营地。
董天宝看着那个方向,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,吐了一口血,手掌也脱力微微发颤。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气急败坏,只是哂笑一声。
“黯然销魂掌,不过如此!”
张弘范看着逃跑的猎物,气的咬牙切齿。
另一旁,则是董天宝得意的朗笑,响彻夜空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