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一,这天卢岳记得很清楚,他从丹房送柴回来,走到柴房门口,发现门开着。
他出门的时候,门是关的。
屋里那口罐子碎在地上,米撒了一地,几只鸡在里头刨。铺板掀了起来,斜靠在墙上,墙角的土翻过,铺底下那层干草抽出来扔在地上。
吴老三站在门口,朝他摆了摆手,意思是别进去。
“午后来的。三个人。”
“拿走了?”卢岳红着眼,拳头攥的紧紧的。
“连米都给你扬了。”吴老三道,“我拦了一下,叫人一根指头拨开了。”
他比划了一下,一只手,轻轻一拨。
“练气的。”他说道。
卢岳站在门口,往屋里看。
屋里被翻得不像样。他两年攒下的东西不多,一样一样都在明面上。一卷《引气诀》,用布包着压在铺角,没动。一副碗筷,没动。那根针和几轴线,也没动。
他们只要一样东西,他积攒的那些灵石。
吴老三说,三个人里,马六说话,周虎翻东西,那个不认识的站在外头看路。翻了铺,抠了墙缝,把房梁上的干柴抽下来两根,在地上磕了磕。
最后砸的罐子。
砸罐子的时候,马六笑了一声。还说了一句什么,吴老三没听全,像是问,就这么多?
卢岳蹲下去,从碎陶片里拨了拨,拨出几粒压扁的米,没拨出别的。
罐子底下,压着一枚铜板。
不知道是谁放的。也许是顺手,也许不是。
大牛下午没下矿,听说后赶过来的,站在院墙根底下,半天没说话。后来他开口,说去找马六。
“马六是块牌子。”卢岳叹气道,“牌子后头的人,我们惹不起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先帮我扫地吧。”
两个人把屋子扫了。米扫成一堆,喂了鸡。碎陶片捡出去扔了。铺板抬回去,支好。
二秃子回来了,一进门就说可惜,说得太像话了,说他早就觉得马六那人手不干净。他帮着扫了半天,从头到尾没看那口破罐子一眼。
扫完,大牛蹲在门口。
“他们还来么?”
“来。”卢岳说道,“月例还来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交。”
晚上,卢岳去了陈瘸子的屋。
陈瘸子在灯底下对账,头也没抬。
“东西没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都没了,罐子砸了,那些是我两年攒的。”
陈瘸子把笔搁下,吹了吹墨。
“吴老三攒了六年的钱,去年腊月,没了。二秃子铺板底下那点东西,包了三层布,早晚也是人家的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修仙界里没有苦,只有死。苦是活人的东西,你死了,连苦都没有。”
卢岳站着没动,眼泪憋不住流出来了。
“哭完了?”陈瘸子说,“哭完了回去把铺板擦了。米撒在墙根,别招耗子,招了耗子,你冬天挨饿。”
卢岳没走,低声道,“我去执事殿告他。”
“你去试试看。”
“告不赢吗?”
“错了。”陈瘸子道,“告了,你就没了。他七层,外门有人。你一个杂役籍,册上一行字。你告他,明天执事殿来查,头一件事是查你,一个杂役攒了十几枚灵石,这钱哪来的?”
他伸出一根指头,点了点桌面,“等你攒到一百枚,再来想告不告。”
卢岳擦了一把眼泪,最后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他没有回柴房,顺着院墙往外走,走到坡上,在老槐树底下站住了。
夜里的山风一阵一阵,从坡底下往上翻。
他在那儿站着,站了足有两个时辰。
后半夜,他把气往下沉。气不听话。它在他身子里乱撞,从丹田撞到肋下,肋下那处旧伤疼起来,疼得他弯下腰去。
他就着这点疼,把气一节一节压回去。
压到后半夜,气顺了。
他把心底的愤怒压了下去,他很清楚,以他现在的能力,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忍。他数了数,月例九枚,罐子八枚,孙鹤从这院里拿走他十七枚,柴垛踹翻一回。这是账面上能算的。
账面底下还有一样。马六在那口罐子上停过的那一眼。
他看见了那一眼。他看见了,他没动。他想等一个不显眼的日子。
他当时发现后,就不应该等,应该马上把灵石拿出来。这个教训,值八枚灵石。
他在心里把这条记下了,记在挨打那条的旁边。
还有一个名字,他没写下来。
二秃子扫米扫得起劲,从头到尾绕着那口碎罐子走。屋里四个人,罐子是谁的,他天天看着。马六进门的时候,二秃子的灵石早就托在手心里了。
他想了想自己有什么。
六枚灵石,贴身揣着。一个木匣,一块玉佩,三株灵草。一门还没练熟的手艺,一个不识字的兄弟,一个眼睛不好的婆婆。
再往下数,就没了。
他跟孙鹤隔着的不是七层修为,是一百枚灵石,一柄剑,一屋子师兄师弟。
他想起自己在广场上说过的一句话。我见过要的人的下场。
这两年他一直在要。要吃的,要活计,要灵石,要一个能放东西的地方。
他跟他们没什么两样。这一点,他比谁都清楚。
下个月起,园子那半枚是马六的。他一个月的进项,剩不下什么。他得有别的进项。西坡乱石沟那二十几株迷神草,他知道路了,也知道价钱了。
天亮的时候,坡底下有了动静。鸡叫,骡子响,杂役院的门开了。
他下了坡,回去喂牲口。
骡子啃草的声音跟平时一样。牲口不知道丢东西,草在槽里,吃了就是吃了。
他把草料拌了,多拌了一把豆。
十二那天点名,他念到自己名字,停了一下才画道。
十五的页还没换,罐子先没了。
第三天傍晚,他进了园子。
园子西北角有半垄荒畦,早年盐碱了,土是白的,攥一把就散。吴婆子说那片种什么都活不成,荒了十几年,谁也不去看。
那片地挨着他通的沟。他天天进出,名正言顺。
这也是全宗门里,唯一没人敢乱挖的地方。去年他自己挨的那顿打,全院都记着。为半截草根,郑老栓肯把人往水沟里按。往后谁想在这园子里动土,都得先掂量掂量。
吴婆子不来看这片。她的眼睛怕风,一吹就起泪,园子里她只走垄上那条道。东头的角她倒是常去,荒畦这边,一年踩不上一回。
他挑了个天最黑的时辰,锄头缠了布,到了荒畦边上。既然没人来这里,那在这藏东西东西肯定是安全的。
先看了一遍四周。园里没人,吴婆子在屋里做饭,烟囱冒烟。风朝那边吹。
他挖,挖到二尺,土变了,白土底下是黑的。挖到二尺半,锄头尖碰忽然到了什么。
不硬,是韧的。
他停了手,蹲下去,听了听。园里没动静,只有吴婆子屋里碗筷的响。
他用手扒。黑土很软,扒了一层,露出一块东西。
一块布。
布是包着东西的,包得方方正正,可布已经糟了,手一碰,掉下来一片。再一碰,又掉一片。
他先想过会不会是吴婆子的。
想了想,不是。吴婆子有棚,有屋,埋东西犯不着埋盐碱地里。
那就只能是更早的人。早到包袱皮都烂透了。
他把周围的土扒开,把整个东西捧了出来。
布包不大,巴掌长,分量不轻。包袱皮烂得快没了,一碰就碎,露出里头一层油纸。油纸没烂,包得严实,上头糊着泥。
他捏了捏,里头有硬有软。硬的是扁的,长的,四四方方一角。软的那部分一叠一叠,摞得整齐。
不是钱。
钱不会包两层纸。
那坑周围的土,比旁边的新,也比旁边的软。
有人在这埋东西,之后一直没回来。
卢岳蹲在坑边上,捧着那个布包,闻了闻。一股陈年的土腥味,底下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苦味。
天黑透了。
他把布包贴身放了,油纸隔着,摸不出里头是什么。然后把坑填上,自己那三枚灵石用旧衣裳上拆下来的布裹了,埋在最底下,上头盖黑土,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。
做完这些,他顺着沟边退出去。
回去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埋这个东西的人,是存心不回来的,还是没能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