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四年·1453
蔡家添的堵,果然跟着他进了省城。
省城贡院外的客栈,郑纪还没进场,先听见隔壁房的嚼舌根。
“听说了么?仙游那个郑纪,案首是买的——文章早有人替他写好了。”
“不然呢?一个山沟里的穷生员,连个正经名师都没拜过,凭什么回回考在人前头?”
郑纪在隔壁听着,手里捧着一卷《孟子》,一页翻过去,神色不动。
隔壁的说话声隔着板壁传来,模糊不清,却能听见“案首”“买的”几个字。他翻书的手没停,指腹压在书页上,压出一道折痕。
这话传了两日,越传越难听,连客栈掌柜看他的眼神都躲躲闪闪。到后来,竟有人把那话写成匿名的揭帖,贴到了提学行辕的照壁上。
同屋的举子替他不平:“郑兄,你平日文章摆在那儿,何苦受这等腌臜气?何不寻那造谣言的,当面对质?”
郑纪摇头:“对质,是生员与生员吵架。我要的,是叫天下人都看见——真文章,不怕验。”
乡试前一日,差役上门,把郑纪请了去。同客栈的举子都挤在门口看,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替他捏一把汗。
差役的靴底踩在客栈的木板楼梯上,咚咚响。郑纪整了整青衫,跟在差役身后出门,没回头看一眼。
提学官坐在堂上,把那卷匿名揭帖推到一边,开门见山:“外头人说,你郑纪的时文,是枪手代笔。你怎么辩?”
郑纪不卑不亢,拱手道:“生员不辩。辩,反倒显得心虚。”
“哦?”提学官挑眉,“那你待如何?”
“生员平日在义学、县学所作的程文,先生、同窗都见过底。”郑纪撩袍跪下,“今日请大人取白卷,生员当众把考前那篇拟作,从头到尾默写出来。墨色文风,与平日旧作一对——是真是假,当场便知。”
堂上堂下一片哗然。提学官眼睛一亮:“好!取白卷,取笔墨!”
白卷、墨砚端上来。郑纪挽起袖子,提笔就写。堂上堂外挤了百十号人,鸦雀无声,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。有人伸着脖子想看,被差役喝住。
墨是新研的,砚池里墨汁浓黑。他落笔极快,手腕却稳,一行行字爬在白卷上,黑亮整齐。堂外的人屏住气,连咳嗽都压着。
日头一点点移过屋檐。他手腕不停,墨汁续了两回,不曾有半分停顿。
额角渗出细汗,他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。案上的茶凉透了,他没看一眼。
一个时辰,一篇时文一挥而就。郑纪搁笔,整了整衣袖。提学官让人取来他平日在县学留下的旧作,两篇并排一对照:起承转合,章法路数,连那句“理财如秤”的口头禅,都分毫不差。
“一派笔意!”提学官拍案,“枪手代笔?天下哪有这样一模一样的枪手!真有这样的枪手,你郑纪早就中进士了,何至于今日还在这里做生员——诬告的人,才是心里有鬼!”
堂外有人不服气,喊了一嗓子:“大人,默一篇算什么?谁知道他是不是背了范文!”
郑纪先转过身,冲着那喊话的人一拱手:“这位兄台说得是。这样,今日现成的题,我现场另作一篇,三刻钟成文。若有一字落了俗套、背了范文,我这案首,让与旁人。”
提学官哈哈大笑:“好气性!今日本官便做个见证。”当场另出一题。郑纪援笔立就,果然又快又稳。堂外那人,缩着脖子再不敢作声。
提学官把两篇时文又细细看了一遍,拈须叹道:“这等手笔,何愁这一科不中?”左右一齐附和。
他转头问左右:“散布谣言、贴揭帖的,是哪几个?”
堂外几个起哄最凶的举子,脸刷地白了,悄悄往人后头缩。
提学官冷笑:“今科乡试,这几个嚼舌根的,场中好好考。考出来的文章,若连郑纪默的这篇一半都不及——自己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。”
那几个举子灰头土脸地退下。郑纪整了整衣襟,从容下场。
回客栈的路上,他把那篇默写的时文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真金不怕火炼——这道理,是爹用那包碎银教给他的。有同乡举子凑过来低声道:“郑兄,你可知这谣言,是从谁那儿先起的?”郑纪脚步一顿。
街上的摊贩收了摊,竹筐子碰得叮当响。他停下脚,转头看那同乡举子,眼神沉了沉。
那人压低声音:“有人瞧见,是仙游来的蔡家子弟,在酒桌上先灌的风。”
郑纪没作声,只把这名字记在了心里。
三场入场,他把这口气压在心底。题目发下来,一眼看见“理财”二字,胸中那杆秤又稳了。提笔时,他想的不是客栈里的谣言,是仙游旧军册上那些对不上的人户。
三场笔战,他写得稳。那些旧军册上的数目,一桩桩,都成了他策论里的底气。
三场考完,便是等榜。
那几日,掌柜抢着来添茶续水,前日还躲着他的,如今都来攀同乡。郑纪每日照旧温书,书页翻到哪一页,指尖就停在哪一页。放榜那日,贡院前的照壁下挤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从榜尾往前看,有人从榜首往下寻,有人踮着脚,有人爬上了树。
有那和郑纪同县的举子,挤在最前头踮脚寻名,在榜上挨字寻到他的名字,嗓门都劈了:“郑纪!郑纪中了!咱们仙游,出举人了!”
那举子一把抱住身边的人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榜纸被风刮得哗哗响,有人踮着脚,有人骑在同伴肩上,脑袋挤成一团。
唱名的差役拖着长腔:“福建乡试,新中式举人——仙游县,郑纪!”
人群炸开。郑纪站在人堆里,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一遍遍传唱。
满街的人都回过头,寻这个新科举人。有人认得他是仙游来的穷举子,惊叹:“山沟里,竟出了个举人郎!”他捏着衣襟的手,在抖。
衣襟被他攥出了褶皱,指节发白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发干。耳边人声嗡嗡,听不真切。
两年前爹在矮屋里塞碎银的那只手,娘在灶间抹泪的那个影子,一桩桩,在他眼前过了一遍。
先前那几个造谣的举子,踮着脚在榜上从头找到尾,脸色越来越灰——榜上无名,名落孙山。他们原先造谣说郑纪是枪手,到头来自己连个举人都没中,当众自扇耳光,灰溜溜挤出了人群。
有同乡举子拍着郑纪的肩大笑:“默文自证,又高中举人——这一回,看谁还敢嚼舌根!”
那几个先前造谣、又名落孙山的举子,灰头土脸地要溜。郑纪却叫住其中一个,把手里书卷往腋下一夹:“兄台,文章考不过,回去多读两年书便是。造谣的舌头,下回可要掂量着点——今日栽的是我,明日栽的,说不定就是你自己。”
那人面红耳赤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郑纪却没急着笑。他顺着榜往下看,想看看同乡还有谁。目光扫过一排名字,定住——
蔡秉文。
那个蔡家的蔡秉文,竟也高高地中在榜中。郑纪盯着那个名字,眉头拧了起来。贡院的风一吹,蔡家上门退亲那一幕又撞进眼里;客栈里那句“蔡家子弟先灌的风”,也跟着冒出来。乡试只是开头——进京会试那一关,蔡家不会只在酒桌上动动嘴皮子。
榜纸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他站在榜下,人潮从身边涌过去,他钉在原地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