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家为他念不念得成书,闹到了祠堂。那年冬天,族里的祠堂火盆烧得最旺,议的却是要把郑纪从义学里拽回家下田。
火盆里的木炭哔啵响着,炭火映得满屋人脸发红。祠堂的木梁上积着陈年的灰,被热气一蒸,飘出旧木头的霉味。
“都十八了!”族叔敲着烟杆,“书读了五六年,生员还没中半个,家里田荒了三亩,弟娃的裤子还打补丁。纪娃,别念了!”
满屋子亲戚都附和。这个说读书误了农时,那个说不如学个木匠手艺。郑纪坐在末席,低头不语。
“他叔,”有人叹了口气,“不是我们心疼那几亩田。是这日子,实在熬不住了。去年疫,今年涝,再读下去,一家人都要跟着喝西北风。”
郑纪抬起头,想分辩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亲戚们说的,句句是实情。
散了族议,爹一路没说话。回到家,却从缸底舀出仅剩的半升米,煮了一碗稠饭,推到儿子面前:“吃。吃了,明日还去义学。”
那碗饭上卧着两块咸菜,是娘清早从坛子里摸出来的。米饭的热气腾上来,模糊了爹的脸。
郑纪看着那碗饭,又看看爹自己啃的那碗野菜糊糊,喉头一哽。
郑家的矮屋里,爹抽了一夜的旱烟,烟锅子明灭到天明。第二日一早,他把儿子叫到跟前,从炕头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——是攒了多年的碎银,有数的一点。
布包是旧蓝布缝的,角上补了又补。碎银倒在桌上,叮当作响——有整块的小元宝,有剪碎的银角,还有几个磨得发亮的铜钱。爹拿指头一个个点过去,嘴里念着数目。
“爹,”郑纪喉头发紧,“要不……我下田吧。”
“放屁。”郑父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,“咱家穷,穷的是钱,不是志气。你叔他们算的是田亩,爹算的是人——人这一辈子,能站着把账算清的,没几个。你读你的书,田里的事,有爹。”
“可家里弟妹还小,娘的咳嗽总不见好……”
“家里有我。”郑父打断他,眼眶却红了,“你只管往城里考。考不上,回来还有三亩薄田;考上了,别忘本。爹这辈子没读过书,就认一个理——供你读书,不是图你郑家升官发财,是图你日后做官,能给像咱这样的穷人家,说句公道话。”
郑纪跪在爹面前,把那包碎银紧紧攥住,指节都白了。他重重叩了个头,额头贴在地上,好一会儿没起来。
那一夜,他在油灯下把爹给的碎银数了又数,连一个钱串子都摩挲出了包浆。他对灯起誓:这钱,一文一文,都要花在读书上,绝不枉费爹的心血。灯花哔啵爆了一声,他把碎银包好,压到枕头底下。
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,他伸手挡了挡。窗外的狗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炕头的爹翻了个身,旱烟锅子在黑暗里明灭一下,又灭了。
可没多久,一件比缺钱更打脸的事,又砸了下来。
蔡家派人上门了。蔡家与郑家早年口头定下一门亲——蔡家的小娘子,原是许给郑纪的。这些年郑家长年读书不第,家计一年比一年紧,蔡家早看不上这门穷亲。
媒婆坐在郑家堂屋,茶都没喝一口,皮笑肉不笑:“郑家大郎,不是我们蔡家高攀。纪哥儿是个好的,可这读书……读到何年是个头?我们小娘子,青春耽误不起。这门亲,依我说,还是退了干净。”
媒婆的手帕在手里绞来绞去,眼角瞟着郑家那堵掉了皮的土墙。堂屋里的条凳缺了一条腿,垫着半块砖。
郑母在灶间抹眼泪。郑纪站在堂屋中央,脸上一阵发烫。
“退亲可以。”他迎着媒婆的眼皮,不卑不亢,“蔡家要退,郑家不拦。只是请带句话回去:婚事是两厢情愿的事,蔡家今日退得起,他日——别后悔。”
媒婆撇撇嘴:“哟,还他日别后悔。穷成这样,嘴倒硬。”她甩着手帕,扬长而去。
郑母端着空碗,在灶间哭出了声。郑纪走过去,扶住娘的肩:“娘,今日他们退得起,是嫌咱们穷。等孩儿把书读出来,这门亲退了,是他们蔡家的损失。”
灶间的柴锅里还温着猪食,热气混着糠味往上冒。娘的肩很瘦,隔着薄衣,能摸见肩胛骨的棱。
话说得硬气。他转过身,把灶间的空碗收了,摞进水盆里,碗沿碰得叮的一响。
这话传到蔡家,蔡家上下笑了三天:“一个穷酸生员,还他日别后悔?癞蛤蟆打哈欠。”
转年开春,县里院试放榜,郑纪高高的中了个生员,还是案首——头一名。
消息传回村,蔡家的笑僵在了脸上。先前退亲退得那般得意,如今郑家出了个案首,乡邻背地里都戳蔡家的脊梁骨:“有眼无珠,把个未来的老爷,推出门去。”
那蔡家小娘子,原是嫌郑家穷才退的亲,如今高不成低不就,亲事反倒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。
郑家的门槛,却被另一户人家踏破了。
黄家的老泰山,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。他不托媒,自己揣着郑纪那几篇应试的文章上门,在郑家矮屋里坐了一下午。从《孟子》问到算学,从田亩问到仓粮,从救疫问到军册。
郑纪一一对答,不卑不亢。说到军册催征,他把前年疫中所见张家婆娘磕头那一幕,原原本本讲了出来,末了只说一句:“册子上的数目,和村里实在的人户,对不上。这账,早晚要有人去算。”
黄太公又问:“前年疫,你一个后生,敢顶着里长的脸搭棚救人,图什么?”
“不图什么。”郑纪答,“该做的事,总得有人做。”
黄太公抚掌大笑:“好个不图什么!我走南闯北做买卖,开口闭口都图利;你这个不图,倒叫我高看一眼。”
黄太公盯着他看了许久,末了把文章一拍,看着郑父:“郑老哥,我黄家不图你家彩礼。我就图你这个儿子——眼里有数,心里有秤。我把女儿黄氏许给他。”
郑父愣住:“亲家,我家这穷,怕是委屈了令爱。”
“穷怕什么。”黄太公哈哈一笑,“人穷志不短,比什么陪嫁都值钱。”他转头看郑纪,“后生,你考你的功名。盘缠、笔墨,黄家替你担一半。”
出嫁那日,黄氏的陪嫁并不厚,却件件实在:几匹自织的布,一罐攒下的体己钱,还有一台磨得发亮的小算盘。
那台小算盘是黄太公自己用了半辈子的,珠子被手指磨得玉润。黄氏把它摆在案头,珠子拨了两下,噼啪一声,脆生生的。
黄氏把那罐陪嫁钱交到丈夫手里,只说了一句:“家里有我。你去考,考中了,别像蔡家那样,把良心算到钱眼里去。”
郑纪握着那罐钱,又看了看新妇,郑重地一揖到底。
这一年,他十九岁上下,家徒四壁,却有了两个最硬的靠山:一个砸锅卖铁供他读书的爹,一个不嫌他穷、倒贴嫁妆助考的妻。他把那台小算盘,端端正正摆在案头——日后算天下的账,就从这一台算起。
案头的油灯还是去年那盏,灯座上积着厚厚一层灯花。他把算盘摆好,又拿袖子擦了擦案面,才坐下翻开书。
案头的算盘还没捂热,县城里已经传开闲话:仙游郑纪中了案首,谁知道是不是撞了大运。郑纪听着,没分辩一句,只把案头那台小算盘,又摆正了摆正。蔡家那口气,还没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