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着“马”字的请帖,郑纪没去。半月后圣旨下来,许他奉旨省亲——他顺势回仙游,要看那本不对的军册。
官道上的尘土,一路追着马蹄进了仙游界。
郑纪奉旨省亲,青布衣裳换下了官服,冠带收进行囊——他不惯锦衣骑马,惯的是卷起裤腿下田。过了木兰溪,前头是溪边的学田,老远就听见人声。
溪风带着水腥气,吹得官道边的芦苇哗哗响。马蹄踏过碎石,一路碾过去,惊起田埂上几只麻雀。
田埂上围着一圈人。一个佃户模样的汉子跪在田头,怀里抱着个小姑娘,面前站着五六个青衣仆从。
为首的管事捏着一纸文书,正往地上拍:“吴老爷说了,这田是吴家的。契在这里,画押,走人。”
“这田是义学的田!”汉子抬起头,眼珠通红,“林先生办了三十年义学,田是义学的产业——怎么就成吴家的了?”
“义学?”管事嗤地一笑,“林先生入土三年了,义学都散了。无主的田,自然归乡里大户管。吴老爷体恤,留你种到秋收——画了押,明年租减半;不画?今儿就滚。”
汉子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怀里的小姑娘吓得哭起来。
小姑娘的眼泪糊了一脸,小手死死揪着汉子的衣襟。那青衣管事上前一步,靴尖踢了踢田埂上的泥,泥点子溅到小姑娘的鞋面上。
“慢着。”
郑纪拨开人丛走进去。他一身青布,管事没认出来,斜眼看他: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过路的。”
郑纪弯腰捡起那纸文书,抖开念出声,“立退佃契人某,情愿将仙游县义学田八亩,绝卖与吴……'绝卖'?”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管事脸上:“义学的田,成了无主产业?”
管事一梗脖子:“吴老爷说无主,就无主。”
“吴老爷说无主,就无主。”郑纪把文书折起来,“那明儿有人指着吴老爷家的宅子说,那是庙产改建,是不是也'说无主就无主'?”
管事脸一沉:“你是什么人,敢提吴老爷名讳!”
“我是什么人,你不必知道。”郑纪把文书拍回管事手里,“回去告诉吴老爷:义学之田,有册可查,有碑可证。要占田,先过县衙的册。”
管事灰溜溜带着人走了。佃户跪在田埂上连连磕头:“恩公高姓大名,小人来世做牛做马——”
“先起来。”郑纪扶起他,“你方才说,这田是林先生的义学田?”
汉子抹着泪点头。这八亩田,原是当年一位告老官员捐给义学的学田,供义学请先生、买纸墨。林先生在时,年年出产都归学里。
田埂上的青草被人踩倒了一片,露出底下湿黑的泥。远处的水车还在转,吱呀吱呀,转得人心里发慌。
三年前林先生过世,义学没了人主持,吴太爷便说“田无主”,先占了三亩做自家仓场,如今连这八亩也要一并夺去,逼佃户签绝卖契。
“三十年的义学,说散就散;立契的学田,说夺就夺。”郑纪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他看着那被人抱在怀里、吓得直抽气的小姑娘,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,也是这样蹲在义学门口,眼巴巴望着里头的书声。义学要是没了,这孩子,连蹲在门口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问:“县衙里,没人管?”
“管?”汉子苦笑,“吴太爷的侄儿,就在县衙当书办。告到县衙,状纸都递不进去。”
“递不进去?”
郑纪把青布衫的下摆掖进腰带,“那就换个法子递。”
当日下午,吴太爷亲自来了。他坐着轿子,到田头下轿,看见那纸文书原样躺在地上,脸上先是一沉,堆起笑:“这位后生,听说是你拦了我家的人?”
郑纪在田埂上坐着,头也不抬:“义学的田,你占了三亩做仓场,又要这八亩签绝卖契。吴太爷,你家的地,还不够多?”
吴太爷笑容一收:“后生,说话要留口德。这田,是吴家真金白银买下来的——契在这里!”
吴太爷从袖中慢慢抽出那张契纸。纸角磨得起了毛,却硬挺挺的,不像揣了二十年的旧物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契纸。郑纪接过来,就着日头一看,又翻到背面,笑了:“吴太爷,这张契,是二十年前的纸。二十年前,这田还没人捐给义学——你买的谁的地?”
吴太爷脸一沉,要抢。郑纪把契纸举高:“还有,契上的中保人,一个叫钱三,一个叫周四——你府上的门房和轿夫吧?契纸的墨,是新的;中保的手印,也是新的。二十年前的契,昨儿夜里刚写的?”
满田埂的乡民哄地笑出声。吴太爷脸上挂不住,一把夺过契纸,捏成一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有个老汉挤到前头,指着吴太爷道:“吴老爷,去年你占的那三亩,我种了半辈子,你说占就占——今儿当着这位后生的面,你也说说,那三亩是哪年买的?”
吴太爷嘴唇哆嗦,半晌憋出一句:“……是与义学换的。”
郑纪接道:“换的?换的该有换契。吴太爷,换契在哪儿?”
吴太爷答不上来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郑纪站直了,拍了拍膝上的土:“学田,是先贤捐的;义学,是林先生办的。你仗着侄儿在县衙当书办,把无主两个字说得比王法还响。今儿我告诉你:这状,我递定了。”
“你、你是什么人!”吴太爷指着他的手在抖。
郑纪亮出怀里的一方印信。青布衣裳的年轻人,把那方印往吴太爷眼前一递:“新科进士,翰林院庶吉士郑纪——奉旨省亲,路过贵乡。吴太爷,这状,我去递。”
那方印是铜铸的,入手沉,印钮上的小兽被摩挲得发亮。吴太爷的目光落在印上,喉头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县衙大堂上,郑纪递的状纸,县官连看都没看完,汗先下来了。吴太爷还想狡辩:“大人明鉴,学田一事,乡间从无定论——”
“定论在这儿。”郑纪把县册摊开,“县册第十页,义学田八亩,户名义学,四至分明。二十年前立户的册子,吴太爷要不要再看看?”
吴太爷哑住。县册在前,假契在后,满堂书吏鸦雀无声。
县官擦着汗,连声说:“判,判——学田八亩归义学,吴家所占三亩仓场退出,三年租银,照数赔还!”
堂上的书吏低头录着口供,笔尖在纸上沙沙走。吴太爷站在堂下,袖子里的手攥成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
郑纪补了一句:“大人,赔还的租银,烦请当堂过秤,入义学的账。”县官连连点头:“入账,入账。”
吴太爷当堂画押,把田契一页一页,当众撕了。
散堂后,乡民围住郑纪,又是磕头又是道谢。郑纪摆摆手:“要谢,谢林先生——这田本来就是义学的。”
老佃户拉着小姑娘给他磕头,郑纪弯腰扶住:“孩子还要读书。义学重开之日,送她来,束脩免了。”
人群散了。吴太爷从侧门出去,轿子抬了没几步,他又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,隔着半条街,落在郑纪背上。
轿子里,吴太爷的脸一直沉着。轿帘后,那双眼睛眯起来,把“郑纪”两个字,在心里掂了掂。
郑纪没回头。他把学田的新契,仔仔细细折好,揣进怀里,往义学的方向走去。
日头偏西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学田边的稻子刚抽穗,风一吹,绿浪翻过去。他走得不快,鞋底沾着田埂上的泥,一步一个印。
身后,吴太爷的轿子碾过尘土,帘子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