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洋把车停在老龙山景区入口的临时停车场,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时轻轻颠了一下。他松开安全带,转头看了眼后视镜——妹妹正摘下耳机,冲他眨眨眼:“哥,到了?我刚听到歌里唱‘阳光洒在山坡’,结果真就看见山坡了。”母亲坐在副驾,手里还攥着保温杯,抬头望了眼远处连绵的绿意,轻声说:“这地方倒是清静,比城里强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,没急着下车,而是先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镜片。早晨出门前就盘算过要不要带咖啡具,当时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塞进了包里。现在那套小巧的手摇磨豆机和密封罐正安静地躺在座位底下,像件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三人沿着步道往里走,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妹妹蹦跶在前头,时不时蹲下来拍一朵野花,又或者对着溪流大喊一声听回音。母亲走得慢些,一只手扶着腰,另一只手始终握着保温杯。周正洋跟在中间,背包带勒得肩膀有点发酸,但他没吭声。
走到半山腰一处林间空地时,妹妹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说:“就这儿吧!坐这儿吃东西最舒服。”石头周围树影斑驳,风也比山下凉快许多。母亲点头同意,从随身布袋里掏出几样点心:芝麻饼、绿豆糕、一小盒腌萝卜。她打开饭盒盖子,热腾腾的米饭香气立刻散了出来。
“你爸以前也爱来这儿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正好落在安静的间隙里,“那时候你还小,背在背上爬山都不嫌累。”
周正洋正低头铺餐垫的动作顿了顿,应了句:“是吗?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他没再说话,弯腰拉开背包拉链,取出那只深灰色的密封罐。妹妹立刻凑过来:“哥,你带啥了?不会真是咖啡吧?”
“嗯。”他拧开罐口,一股淡淡的果香飘了出来,“埃塞俄比亚的日晒豆,前两天买的。”
“你还真喝这个?”妹妹瞪大眼睛,“我以为你就是随便说说。”
他笑了笑,没解释太多,只是把手摇磨豆机放在餐垫一角,开始一点点转动把手。豆子被碾碎的声音清脆而规律,像是某种小型机械在低声工作。母亲看着他忙活,皱了下眉:“热水哪儿来?咱们就带了个保温壶。”
“够用。”他把滤纸折好放进架子里,又取出折叠式手冲壶,“我提前烧开了两壶,分装在里面,温度刚好。”
母亲没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看着他把水缓缓注入咖啡粉堆,第一圈注水完成后,等待三十秒,再继续第二段式注水。整个过程他做得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稳当。妹妹掏出手机拍照,嘴里念叨:“没想到我哥还有这一手,像个专业选手。”
咖啡滴完最后一滴时,阳光正好从树叶缝隙斜照下来,落在三个一次性纸杯上。他先递给母亲一杯:“试试看,别吹太久,趁热喝。”
母亲接过杯子,闻了闻,眉头微动:“倒是挺香,不像超市那种速溶粉味儿。”
“这不是粉,是现磨的豆子。”妹妹抢答,“哥,你这算不算文艺青年标配?下次是不是还得戴个渔夫帽?”
周正洋没理她调侃,只看着母亲小口啜饮。她喝完半杯,放下杯子,点了点头:“确实不一样,有点像橘子皮的味道,还挺顺口。”
妹妹迫不及待尝了一口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哇!真的!像夏天剥开一个刚洗过的橙子,汁水都溅到脸上了!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风味感受,周正洋坐在一旁,听着听着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他想起几天前在街角那家咖啡店,隔着玻璃窗看到老马低头调试冲煮参数的样子。那人说话不多,但讲起咖啡时眼神特别亮,说“有些味道不是调出来的,是豆子本来就有”。当时他站在门口听了两句,没进去,可那句话却记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泡的这杯咖啡,汤色清亮,表面泛着一层薄油光。没人夸他技术多好,也没人讨论水温或萃取率,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母亲愿意喝第二口,妹妹主动问他能不能下次教她怎么磨豆子。
休息快结束时,母亲起身收拾饭盒,顺手把自己保温杯里的茶倒掉一半,朝他伸手:“再来半杯那个咖啡?我想混着喝喝看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赶紧接过杯子,重新注入温热的手冲咖啡。她接过去,轻轻吹了吹,没说话,但脸上带着一点少见的轻松笑意。
妹妹把空纸杯叠在一起,塞进垃圾袋,忽然回头问:“哥,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错?感觉你话都多了。”
“有吗?”他拉上背包拉链,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,“可能是因为今天天气好吧。”
一行人往停车场方向走,路上母亲说起下个月想去湿地公园看看候鸟迁徙,妹妹立刻响应要带相机,周正洋边走边翻手机相册,里面多了几张家人围坐喝咖啡的照片。他没发朋友圈,只是设成了锁屏背景。
天色渐晚,夕阳把云层染成淡橘色。车子启动前,妹妹把耳机线绕好塞进口袋,转头对他说:“哥,下次还能喝你做的吗?”
他系好安全带,笑着点头:“能,下次换个豆子,叫危地马拉的,听说有巧克力味。”
发动机响起,车内安静了一瞬。后视镜里,那片林间空地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风吹动树梢的影子,在路上不断晃动。他握了握方向盘,感觉掌心有点出汗,但心里很稳。
车驶出景区大门,汇入回城的车流。路边便利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像一条缓慢延伸的光带。妹妹靠在窗边打盹,母亲闭目养神,保温杯搁在腿上,杯身还残留着些许余温。
他盯着前方红绿灯变换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方向盘,节奏轻快,像在应和一首没放出来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