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从上海回来那天,天阴着,风从巷口灌进来,刮得济仁堂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响。骡车赶进院子,他跳下车沿,从车板上拎下来一只空木匣,匣盖子上的封条撕了一半,另一半还粘在木板上,边角卷了起来。他夹着木匣进了账房,把匣子搁在门边的条凳上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走到桌前。
“七爷,陈买办的信。样品和记录都交到他手里了。他看了,说东西好,让咱们等雷曼的人来。”
乐镜宇正在对账,算盘珠子拨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,伸手把信拿起来。信纸三折,封口压着陈买办的私章,章底下垫了一小片红纸,是上海那边商行里惯用的规矩。他拆开看了好一会儿,烟袋搁在桌上没动,看完把信递给了坐在对面的乐义宝。
乐义宝把信接过去,没急着看,先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火漆印,才展开读。陈买办的字写得很密,横排竖排挤在一张纸上。信里说:样品十管粗制品、五管提纯物,记录一册,均已收到。雷曼兄弟纽约总部已确认,三月中旬派人来上海。来人名约翰逊,是雷曼棉花贸易部主管,上次在旧金山看过样品的也是他。陈买办说,约翰逊这次来,除了看青霉素,还要谈棉花。奉天的棉花要是能赶上明年秋天的船期,可以先谈一笔。信的末尾写:三少爷那边要是有空,最好来上海一趟,当面跟约翰逊谈。有些事信里说不清楚。
乐义宝把信搁回桌上,手指在信纸边沿上按了按。“三月中旬。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“嗯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乐镜宇把烟袋摸出来,没急着点,捏在手里转了一圈。烟袋嘴儿对着桌上那封信点了点,“陈买办这个人,轻易不开口让人去。他开了口,说明雷曼那边的事,信里真说不明白。”
“二月底动身。从北京到天津走一天,从天津坐船到上海四五天,路上留出富余,提前几天到,跟陈买办碰个头,把样品的事再对一遍。雷曼的人到了,当面谈。”乐义宝把信纸折好,搁进册子里夹着,“沈伯衡跟我去。他英文好,跟雷曼的人说话用得着。合同、信函、报价单,他能当场翻。张福也跟着,路上安全。”
乐镜宇这才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账房里慢慢散开,他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,在桌上磕了磕。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沈伯衡跟我去。您这边看着济仁堂,我二哥盯着永和堂,周小子管后巷。三处都有人。”
“成。沈伯衡那边,你去说。张福那边,我跟李二交代。”乐镜宇把烟袋重新叼在嘴里,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,“你娘那边,我去说。你大哥那边,我也去说。你二哥那边,你自己交代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要走,乐镜宇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你去上海,带多少盘缠?”
“陈买办说住他那儿,吃住不花钱。路上船票、火车票、零用,我算了一下,带三十块银元够了。样品和合同不占行李,藤箱里搁得下。”
“三十块不够。出门在外,多带点。万一船误了期,或者雷曼的人要请吃饭,你总不能让人家掏钱。带五十。不够写信回来,我让李二给你汇。”乐镜宇从抽屉里摸出一叠银票,数了五张十块的,搁在桌上,“拿着。”
乐义宝把银票收好,揣进怀里。
当天下午,他去了永和堂。二哥正在后院盘账,见他进来,把册子搁下。册子旁边搁着一把算盘,珠子被拨得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,有几颗珠子上沾了炭灰,二哥拿袖子蹭了蹭,没蹭干净。
“三弟,你来得正好。这个月的账你瞅一眼。”二哥把册子递过来,“净剩四十二块银元。同仁堂那边下个月还要,量比这个月多两成。大哥说新锅投用之后酒精产量上去了,孙德明一个人管三口锅,装瓶贴签、入库记账忙不过来。得添两个人。”
“济仁堂那边匀不出人?”
“匀不出。大伯说济仁堂也缺人。”二哥把册子翻到另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数字,“甘草也快见底了。上个月盘的时候还剩二十斤,这个月出了十五斤,剩五斤。下个月得补。”
乐义宝翻了翻册子,合上。“二哥,永和堂的事你盯着。我二月底去上海,短则半个月,长则二十天。永和堂这边有拿不准的事,找大伯商量。孙德明管生产,你管账和货。两个人搭手,别乱了。”
二哥点了点头。他把册子合上,拿炭条在封皮上画了个记号,像是怕跟别的册子弄混。“你去上海,路上小心。雷曼那边的人,听说不好对付。”
“不好对付也得对付。样品他们看过了,效果摆在那儿。价钱谈得拢就谈,谈不拢就回来。药不愁卖,奉天那边还等着要。”乐义宝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二哥,我走了之后,你每天还是去后巷看一眼。周小子话少,有事不一定主动说。你问他一句,他答一句。你不问,他就不说。”
二哥把炭条搁下,看着乐义宝。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平时不问似的。”
“你问,但问不到点上。你问‘今天怎么样’,他就答‘还行’。你得问具体的。出了多少管,温度稳不稳,杂菌挑了几盘。你问得具体,他才答得具体。”
二哥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成。我记住了。”
从永和堂出来,乐义宝又去了后巷。周小子没在耳房里。棚子门口搁着一只空瓷盘,盘底朝上,旁边散着几根竹片。乐义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听见棚子后面有声音,绕过去一看,周小子正蹲在墙根底下,拿铜丝挑一只旧盘上的杂菌。那只盘搁在角落的架子上,菌丝已经发灰了,边缘长了黑点。
“这只盘废了?”乐义宝蹲下来。
“没废。菌丝还活着,就是杂菌多了点。我挑干净了,还能再收一茬。”周小子头也没抬,铜丝在盘面上轻轻刮着,把黑点一个一个挑出来。
乐义宝没再问,站起来进了耳房。分馏塔安安静静地立着,出料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淌,接收瓶里的液体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半指深。他没看温度计,伸手在回水管上贴了一下,温的。
“前天堵了一次,拿热水烫了烫出料管,通了。”周小子从棚子后面绕回来,手里还攥着那根铜丝,“小半个时辰。我记在册子上了。”
“我走了之后,每天还是照老规矩来。分馏塔入冬的毛病你摸熟了,按老法子。有拿不准的,找大伯。”乐义宝顿了一下,“二哥每天会来问一句。他问什么你答什么,别嫌烦。”
周小子把铜丝搁进工具箱里,点了一下头。停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“三少爷,上海那边,也有咱们这样的人吗?”
“没有。上海那边只有陈买办,他是中间人,不是咱们的人。所以样品得咱们自己带过去,人得咱们自己去谈。”
周小子没再问。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,搁回架子上,转身去棚子里拿竹片了。
从后巷出来,乐义宝往济仁堂走。经过巷口的时候,老陈正弯着腰往炉子里添炭,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三少爷,早。”
“陈叔早。”
老陈伸手往摊子底下摸,乐义宝以为他又要拿冰糖,结果他摸出来一把蒲扇,对着炉子扇了两下。烟从炉口冒出来,呛得他偏了偏头。
“这炭潮,火不旺。”老陈嘟囔了一句,把蒲扇搁下,这才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块冰糖,递过来,“吃糖不?我闺女前天从乡下捎来的。”
乐义宝接过来,说了声“谢谢陈叔”,揣进兜里,继续往济仁堂走了。
贝业熙那边,乐义宝第二天去了一趟东交民巷。诊所里没病人,贝业熙坐在桌前翻一本法文杂志,见他进来,把杂志合上,摘了眼镜擦了擦。
“三少爷,有事?”
“贝大夫,我二月底去上海,见雷曼的人。合同上有几处想请您再把把关。”乐义宝把合同抄本摊开,翻到青霉素那一页。
贝业熙凑过来看了看,拿手指点在纯度标准那一行上。“‘提纯物,外敷级’,这个说法没问题。但雷曼的人可能会问,能不能做注射级。你照实说,眼下做不了,明年杜博瓦来了,设备到了,才能试。别含糊,也别许愿。”
“成。”
“交货期这里,‘签约后三个月内首批交货’。雷曼的人可能会压到两个月。你心里有个底线,两个月赶不出来就直说,别硬撑。硬撑交不出货,比不签还麻烦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贝业熙把合同抄本合上,还给他,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。“这是我在巴黎认识的一个同行,现在在上海的法国医院做事。他叫杜邦,法国人,在上海待了十来年了。你到了上海,要是有拿不准的,找他问问。不过有一点,他跟法国驻上海领事馆的人熟。你跟他打交道,公事公办,别把咱们的底全兜给他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动身头天晚上,乐镜宇把去上海的事跟乐咏西和张兆莹说了。张兆莹听完,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,针尖扎进布面的时候用了点力。乐咏西把水烟袋从嘴边拿下来,问了一句:“去多久?”
“短则半个月,长则二十天。”乐镜宇说。
“路上谁跟着?”
“沈伯衡、张福。”
乐咏西点了点头,把水烟袋重新点上。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句:“盘缠够不够?”
“带了五十块。”
“嗯。”乐咏西没有再问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张兆莹把鞋底搁进针线筐里,站起来,走到乐义宝面前,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。“路上听沈先生的话。到了上海,先找陈买办。雷曼的人要是难说话,你也别硬顶。生意谈不成不要紧,人平安回来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
张兆莹站起来,又补了一句:“你大哥那边,明天我去说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乐义宝就起了。正屋里亮着灯,张兆莹在灶间忙活,锅里煮着面,白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。她给乐义宝盛了一碗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乐义宝坐下来吃面,张兆莹站在旁边,把他藤箱里的衣裳又翻出来叠了一遍,叠完了重新搁进去,拿手按了按。
“行了,别按了。再按就搁不下了。”乐义宝嘴里含着面说了一句。
张兆莹把藤箱盖子合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到了上海,写封信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二赶着骡车在门口等着。乐义宝提着小藤箱出来,张福从门房那边迎上来,接过藤箱搁在车板上。骡车穿过前门大街,到了火车站。沈伯衡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,手里提着一只皮包,里头装着英文信函和合同抄本。
“三少爷,票买好了。靠窗的位子。”
“走。”
火车动了,站台往后退,北京城往后退。乐义宝趴在窗口,看着正阳门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点。他把车窗关上,坐回座位,把藤箱搁在膝盖上,拍了拍箱盖。
沈伯衡坐在对面,翻开一本英文书,看了一会儿,合上了。“三少爷,到了上海,陈买办那边安排好了吗?”
“陈买办说,到了先住他那儿。雷曼的人到了,他出面约。咱们先跟陈买办碰个头,把样品的事再对一遍。”
“成。雷曼的人要是问起产量,我怎么说?”
“照实说。北京这边一个月出五管提纯物,奉天那边出十五管。加起来二十管。注射级还没出来,得等设备。他们要是嫌少,就让他们等。等不了,就少拿货。药不愁卖。”
沈伯衡点了点头,把英文书收进皮包里。他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:“陈买办这个人,靠得住吗?”
“靠得住。他帮咱们牵线,拿抽成,他的利益跟咱们绑在一起。但你也得留个心眼。他跟雷曼的人熟,跟咱们也熟,两边传话的时候,难免添油加醋。你翻译的时候,原话怎么说你就怎么翻,别替他圆。”
沈伯衡把这话记下了,没再多问。
火车走了一天一夜。过了天津之后,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平原变成了水网密布的稻田。乐义宝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明天到上海。他想起张兆莹说的那句话,人平安回来就行。他把藤箱往怀里搂了搂,慢慢睡着了。
(第五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