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 古痕通幽处，白衣故人归，白云初逢真阳中
真阳三层，墨瑶遗迹。
残殿风凉，万古沉寂。
太白云生靠在冰冷丹台边缘，任由上古灵药药力缓缓冲刷破败身躯。他胸口贯穿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，枯竭的蛊力得到微弱补溢，那盏摇曳欲灭的寿元灯火，终于不再岌岌可危。
可他的眼神，依旧灰暗沉郁。
地面横七竖八躺着的，皆是他这一路同行的挚友、同道、门生。
为了帮他求寿、为了成全他那一点不甘的道心，所有人埋骨于此，化作遗迹尘土。
“又是这样……又是我活着，所有人死。”
太白云生低声呢喃，嗓音嘶哑，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自我厌弃。
他修人道，本怀悲悯，欲渡众生。
可到头来，他渡不了任何人，反而所有人都在渡他。
每一次绝境，同伴替他挡劫。
每一次死局，友人替他赴死。
每一次求道，旁人替他铺路献祭。
人道修士，最重心性、最讲因果、最承人情。
这般沉重的人情债、生死债、宿命债积压百年，早已压得他道心裂痕遍布、执念深重、寿元崩碎。
若非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甘吊着神魂，他早已道心崩塌、自行陨落。
方源立于殿门，默然看着他。
没有劝慰，没有开解，没有多余的温柔言辞。
他太懂太白云生这类人道修士。
人道修士的心结，外人言语无用。
道理谁都懂，执念无人破。
不经大死，不得大生。不破极致绝望，不证无上人道。
前世中州古籍无数，关于太白云生的记载寥寥数笔，却字字精准——
天生人道仙胚，悲悯入骨，执念封仙路，生死困百年。
此人天资之高，冠绝同辈，人道推演、人心洞察、气运窥测，皆是顶级天赋。
可他太重情、太重责、太重亏欠。
故而一生被枷锁缠绕，空有仙胚，终生凡躯。
直至后世绝境破执、放下悲悯、直面沧桑，方才一步踏仙，成就人道大能。
方源目光微沉。
如今，便是太白云生一生最大的破执机缘。
也是自己收服顶级人道谋士、铺垫日后抗衡马鸿运天命气运的最佳时机。
“自责无用。”
方源淡淡开口，声音清冷，穿透殿内风声。
“死人已死，世事已定。你若真愧疚，便活着、变强、看透世道、看破人心，将来替他们走完未走的路，而非在此自怨自艾、陪死殉情。”
太白云生身躯微震，抬眸看向方源。
眼前这名青衫少年，年纪极轻，气质却古老深邃、稳如万古青山。眼神清澈无情，看透一切虚妄，不带半分俗世仁义，却一语戳破他百年心魔。
“世人皆惜命，你偏惜债。”
“世人皆惧死，你偏惧生。”
“你不敢活，是因为你觉得——你不配活。”
方源字字如刀，精准剖开太白云生层层包裹的道心症结。
太白云生面色一白，心神巨震，瞳孔剧烈收缩。
百年心结，无人敢触，无人能破。
今日，被一个陌生人，一句话彻底洞穿。
“你……究竟是谁？”太白云生声音颤抖。
普通强者，只会见伤势、见修为、见利弊。
可眼前之人，看见的是道心、执念、宿命、病根。
这绝非北原本土蛊师所能拥有的眼界。
方源不答，只是转身望向殿外无垠古遗迹：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你想不想活。”
“你想不想——真正活一次。”
太白云生沉默良久，缓缓低头，看着掌心沾染的同伴血迹，眼底灰暗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苍凉的坚定。
“我想活。”
“我不仅想活，我还要弄明白。”
“为何我修人道、怀善心、行悲悯，却次次引来死劫？”
“为何乱世苍生越善越苦、越仁越亡、越情越债？”
“我要亲眼看见世道终局、天命真假、乱世本源！”
一语落地，他道心之中，多年淤塞的桎梏，悄然裂开一丝缝隙。
方源微微颔首。
心性松动，即是入道先兆。
此人，可塑。
“既想活，便起身，随我走。”
方源转身踏出残殿，步履从容，踏入整片苍茫万古的墨瑶秘境。
太白云生咬牙撑着残破身躯，缓缓起身，掸去满身尘土血迹，白衣猎猎，紧随其后。
两人一先一后，深入真阳三楼腹地。
……
踏出残殿，整片墨瑶秘境的全貌，彻底铺展在视野之中。
辽阔无垠的古域，不见天日，却有淡淡金辉垂落，照亮万古残墟。
一座座古老炼道殿宇连绵百里，高台林立、丹台纵横、炼阵密布、碑石遍地。
无数上古炼道器具散落四方，皆是绝迹后世的顶级炼道宝物。
有的丹炉高达十丈，炉身道纹不朽，曾炼仙材、锻仙蛊、铸仙兵。
有的石台方圆百丈，层层阵纹嵌套，乃是上古炼蛊宗师的悟道台。
有的断碑残字，刻录着早已失传的炼道至理、成蛊秘则、化道心法。
这里，是墨瑶一生大道的缩影。
是太古炼道第一人的毕生道场。
方源目光扫过四方，前世中州搜罗的海量资料如流水般翻涌，瞬间与眼前实景一一对应。
八十八角真阳楼三层——墨瑶炼道本源地。
整座秘境，双重大道并存。
明面之上，是冠绝万古的无上炼道。
暗地之下，是沉眠不灭的太古尸道。
一正一反、一活一死、一仙一煞、一情一执。
墨瑶一生，炼道冠绝天下，才情碾压古今，本可登临仙尊、超脱五域、逍遥万古。
可她一生执念，系于一人——薄青。
青魔薄青，惊艳万古、逆道伐天、桀骜狂霸、举世皆敌，最终血战陨落，埋骨真阳三楼。
墨瑶为他一念封心、万道皆弃、仙尊不证、长生不求。
倾尽万古修为、耗尽毕生心血、布下滔天大局、铸就真阳秘地。
炼道为棺，尸道为冢，秘境为囚，大梦为机。
她要等一个逆天变数，等一个重生之人，等一次轮回契机。
她要——逆转万古，重活岁月，复活薄青！
方源心底了然，神色平静无波。
前世他读遍真阳秘史，只叹墨瑶痴情太过、执念成魔。
今生他亲历其境，只觉——恰到好处。
墨瑶的执念，是危机，亦是机缘。
尸道本源、八臂僵尸王杀招、万古炼道传承、大梦蝶秘辛、真阳楼核心底蕴……
一切机缘，皆因墨瑶执念留存至今。
若无她万古痴狂、逆天布局、死守秘境，真阳楼早已随岁月崩塌、底蕴散尽、传承断绝。
“此地……绝非普通秘境。”
身后，太白云生轻声感慨，目光震撼的扫过四方古殿，眼神愈发凝重。
“空气中既有生生不息的炼道生机，又有沉凝万古的死寂尸气。两道大道完全相悖，却被强行糅合一体、万古共存。”
“布置此地者，炼道通天、阵道通神、心境通天！”
太白云生人道天赋敏锐至极，对天地道韵、气场变化、大道平衡感知远超寻常强者。
他仅仅立足片刻，便察觉到这片秘境的恐怖底蕴。
“而且……这里有人的意志。”
太白云生眉头紧锁，神魂微颤。
“很淡、很柔、很悲悯，却无处不在。笼罩整片秘境，窥探每一个闯入者。温柔却沉重，仿佛万古苍生、万世沧桑都压在这一缕意志之上。”
方源淡淡道：“墨瑶意志。”
太白云生猛地看向方源：“墨瑶？！传说中太古炼道仙子？这座秘境是她的道场？”
北原也有真阳楼古老传说，只是残缺不全、真假混杂。太白云生闯楼多次，也只模糊知晓三楼藏有上古大能遗迹，却不知具体身份。
“是。”
方源点头，不急不缓，边走边说，顺势铺垫所有秘辛，同时稳住太白云生心神：
“墨瑶，太古炼道第一人。”
“天资绝世、才情无双、炼蛊通神、阵道通天。”
“本可证道仙尊、逍遥万古，却因薄青陨落，执念锁地、万古守楼、痴魔不灭。”
太白云生心神剧震。
薄青之名，他略有耳闻。
上古青魔，逆伐天道、横扫群雄、举世无敌，最终悲壮落幕。
原来，那传说之中惊艳万古的青魔，与这座真阳秘境、这位太古仙子，有如此深沉纠葛。
“所以……这片遗迹，既是她的炼道道场，也是她的执念囚笼？”太白云生轻声追问。
“没错。”
方源目光望向秘境最深处，那片朦胧昏暗、被无尽道纹封锁的核心区域。
“炼道为生，承载她的大道传承。”
“尸道为死，承载薄青陨落残躯、万古死气、战场余痕。”
“生死交织，执念不散，故而秘境万古不毁、机缘长存、杀机不灭。”
太白云生彻底恍然，同时心底寒意渐生。
“如此大能意志盘踞此地……我们闯入她的道场，怕是凶险万分。她若动念，我等瞬间神魂俱灭。”
方源淡淡一笑：“她不会杀我们。”
“为何？”太白云生不解。
“因为她在等人。”
“她守万古秘境、留万般机缘、藏无尽杀机、布滔天大局，只为等一个唯一的变数。”
太白云生瞳孔微缩：“变数？什么变数？”
方源没有解释。
重生者、春秋蝉、逆转时光、颠覆天命。
这些秘辛，太过骇人、太过逆天，知晓者必死。
即便是日后绝对心腹的太白云生，现阶段，也绝不可泄露。
“不必多问，随我前行即可。”
“你只需记住，在这片秘境，危险不在墨瑶意志。”
“危险，在潜藏暗处的长生天残党、在秘境尸道杀机、在天命气运干扰、在顶层沉睡的另一尊万古意志。”
巨阳仙尊残存意志。
方源心中默念这个名字，眼底掠过一丝深讳冷光。
真阳楼，是墨瑶执念地，亦是巨阳运道局。
墨瑶是执笔者，巨阳是布局人。
墨瑶痴、巨阳谋。
墨瑶有情、巨阳无情。
墨瑶困于一人，巨阳谋于万古。
今日自己闯入三楼，既是踏入墨瑶棋局，亦是踏入巨阳万古算计之中。
步步杀机，步步算计，步步博弈。
……
两人继续深入。
沿途古殿林立，道纹铺地，灵机弥漫。
无数上古灵药、失传蛊材、太古矿料遍地生长，历经万古秘境滋养，药性纯度、道韵浓度远超现世所能培育的极限。
寻常蛊师见此，早已疯狂掠夺、争抢机缘、忘乎所以。
但方源步履从容，取舍分明。
顶级核心灵材、尸道相关秘料、炼道本源碎片，尽数收纳。
普通灵材、低阶古药、凡品残器，一概不取。
他目标极其明确——
第一，寻尸道本源，圆满八臂僵尸王杀招，补足自身尸道短板，获得可抗衡天命、破气运、灭仙敌的顶级战力。
第二，观摩墨瑶炼道遗迹，窃取上古炼道至理，完善自身蛊道体系。
第三，借秘境仙机、天道道韵，铺垫碎窍升仙根基。
第四，静观墨瑶意志试探、等待巨阳意志苏醒，提前入局、提前博弈、提前破局。
一路前行，沿途不断遭遇秘境尸骸守卫。
这些尸骸，皆是万古以来闯楼天骄、上古强者、历代蛊道大能。
他们生前纵横一世、威震一方，死后埋骨此地，被三层浓郁尸道本源浸染，化作秘境守尸，徘徊万古、不得解脱。
一只只枯骨尸身从废墟中站起，死气滚滚、煞气沉沉、骨爪锋利，朝着两人冲杀而来。
灰黑死气遮蔽视线，尸煞压制蛊力，寻常五转强者陷入其中，片刻便会被尸气侵蚀、道基腐朽、战力暴跌。
太白云生神色凝重，正要抬手催动人道防御、以身阻拦。
下一瞬——
丝丝缕缕青绿色奴道光晕从方源周身散开。
温和霸道、统御万灵、镇锁虚妄的奴道大道气息席卷四方！
所有扑杀而来的守尸，动作齐齐凝滞。
狂暴尸煞瞬间平息，沸腾死气瞬间温顺。
一只只万古尸骸，僵硬转身，齐齐俯首，骨躯震颤，对着方源深深跪拜。
奴道！
统御生灵，亦可统御亡者！
万物有灵，死生皆在掌控！
太白云生彻底怔住，瞳孔骤缩，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这……这是奴道？！”
“普通奴道只能控蛊、控兽、控生灵！”
“你竟能统御万古尸骸、镇压太古尸煞？！”
他行走人道、博览群书、通晓万道常识，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、如此逆天、如此离谱的奴道手段！
这一刻，他终于彻底明白——
眼前这名主公，绝非普通乱世霸主、部族枭雄。
此人的大道底蕴、道途格局、修行高度，早已超越北原当世所有强者！
方源无视他的震撼，淡淡开口：
“尸为生之终，灵为道之本。”
“奴道御灵，自然可御死生万象。”
简单一语，道破大道真谛。
随即，他心神微动，奴道意念传出。
一众跪拜的万古尸骸缓缓起身，分列道路两侧，化作护卫队列，默默引路、默默清场、默默警戒四周暗机。
太白云生心神激荡，紧随其后，心底敬畏、臣服、信赖，层层加深。
他半生阅人无数、观遍群雄、看透王族、看透隐怪、看透天命。
可直至今日，他才真正见到——何谓大道、何谓天骄、何谓逆天！
……
一路深入百里，秘境深处的战斗余波渐渐密集。
轰隆！
远方偏殿空域，蛊光炸裂、死气翻腾、阵法轰鸣。
数道狼狈黑影狼狈逃窜，正是先前从二层狼狈逃入三层的长生天暗子。
他们侥幸逃过狼军清扫，潜入三层，本想依托遗迹广袤地形隐匿蛰伏、伺机搅乱局势、窃取三层机缘。
却万万没想到，三层遍地杀机、步步禁制、万古守尸无处不在。
短短片刻，数名长生天资深暗子死伤过半、人人重伤、底牌尽出、狼狈奔逃。
“不对劲！这三层尸煞有灵！会针对性追杀活人！”
“快退！此地绝非人力可居！”
“速速寻找核心区域，夺取秘藏、强行破局！否则我们全部要死在这里！”
几名长生天残党嘶吼狂奔、浴血突围、心神崩碎、战意尽失。
他们混迹乱世万古、布局北原千世，掌控无数暗棋、布设无数杀局。
可今日，在这座万古遗迹之内，他们如同蝼蚁一般渺小、卑微、无力。
方源远远旁观，神色淡漠，无动于衷。
“长生天暗子，不必理会。”
“他们闯不开核心禁制、夺不走尸道本源、破不了墨瑶格局。”
“他们唯一的作用，便是替我们探路、替我们试杀、替我们消耗秘境禁制。”
太白云生微微点头，彻底信服。
主公布局，步步深远、处处先手、事事借力。
不费一己之力，借暗子探局。
不耗自身底蕴，借杀机清杂。
不动声色之间，尽掌全局利弊。
两人继续前行，避开混战区域，沿着古纹最浓郁、尸气最沉凝、道韵最厚重的主路，直插秘境腹地。
越往深处，万古岁月的沧桑感愈发浓烈。
空气中的炼道生机渐渐稀薄，取而代之的是沉凝如渊、亘古不灭的太古尸道本源气息。
地面纹路从金色炼道纹，渐渐化作暗黑交织青纹的生死双道古纹。
风声渐寂，天地渐静。
整片秘境，仿佛渐渐沉入万古死寂、沉埋岁月深处。
太白云生呼吸微微凝滞，低声道：
“前方……是大道本源所在地。”
“我能感知到，整片三层秘境的力量根源，就在深处。”
“那里……藏着足以颠覆乱世格局的顶级杀道！”
方源眸光微亮。
终于到了。
八臂僵尸王尸道本源地！
前世中州无数古籍残卷、秘史考据、残篇记载，无数蛊师穷尽一生未能触及的太古尸道核心！
今日，被他一步步踏足、一步步逼近、一步步掌控！
只要圆满这套杀招，他的战力将完成质的飞跃——
可尸化肉身、凝八臂战躯、聚不灭死气、越战越强、死战不竭、抗仙级攻势、破气运护道、克天命鸿运！
这是他现阶段，唯一能够正面磨损、牵制、甚至绝杀马鸿运的底牌！
也是他未来升仙、纵横北原、博弈万古意志、抗衡巨阳布局的核心战力根基！
方源脚步微顿，微微抬眸。
秘境最深处，那片昏暗朦胧的虚空之中。
一缕极柔、极静、极悲悯、极古老的女子意念，轻轻拂过他的神魂。
没有杀机。
没有敌意。
只有淡淡的好奇、深深的打量、幽幽的探寻。
墨瑶意志，正式注视着他。
万古沉寂的仙子目光，第一次落在这名重生归来、逆乱天命、窃夺世道的变数之人身上。
一场跨越万古的心神博弈，悄然开启。
方源心神沉稳如水，不露破绽、不显慌张、不泄底牌。
他任由对方窥探、任由对方打量、任由对方试探。
你观我万古变数。
我观你万古执念。
你算计我重生神魂。
我算计你万古传承。
无声对峙，无形拉扯，暗流汹涌，杀机暗藏。
太白云生已然感知到这一缕恐怖意志的注视，身躯紧绷、心神戒备、呼吸停滞、如临深渊。
唯独方源，依旧从容缓步，直视深处黑暗。
“走吧。”
“真正的机缘、真正的杀机、真正的棋局，都在前方。”
“从今日起，墨瑶遗迹的万古秘局，由我接手。”
（第九十二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