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真阳深境开，残雄敛尽，遗迹古韵藏玄机
真阳楼第二层，焚天烈焰渐渐敛去余威。
漫天赤红劫火如退潮一般，缓缓缩回虚空深处，只余下空气中灼烧神魂的燥热，还有遍地狼藉的战场，无声诉说方才那场一边倒的碾压血战。
四万上古狼军，依旧保持着整齐战阵，青色煞气如瀚海汪洋笼罩整片空域。狼甲上溅落的血珠顺着甲片纹路缓缓滴落，坠落在浸透道纹的金色地面，滋滋轻响，转瞬便被秘境残存的天道之力消融。
方才那场清扫之战，没有太多悬念。
历经两层真阳劫煞轮番透支、彼此互相厮杀消耗的群雄残部，早已油尽灯枯。十二王族的王牌精锐折损七成以上，隐世老怪十不存一，长生天遍布二层的暗子仓促现身，还来不及引爆预先埋好的绝杀蛊阵，便被狼军前锋合围绞杀。
烈牙王半跪在地，战甲碎裂大半，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爪伤不断渗血。他抬眼望向阵列前方，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，眼底充斥着不甘、悔恨，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曾经以为，北原的棋局，终究是十二王族与长生天、天命之子马鸿运之间的博弈。荒古狼族不过是边陲一隅新生部族，就算崛起迅速，终究底蕴浅薄，不足为大患。诸王争夺真阳机缘之时，无人将狼族纳入首要提防名单。
可直到狼军破空而来、雷霆横扫全场，烈牙王才幡然醒悟。
他们在秘境之内流血拼命、互相消耗、硬扛天道劫煞，实则不过是为这蛰伏半载的狼王铺路。
“方源……”烈牙王嗓音沙哑，咳出血沫，“我等诸王血战，耗尽底蕴，到头来，竟是为你做了嫁衣。”
方源目光淡淡扫过一众残存的王族霸主，神色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奴道道纹在他肌肤之下缓缓流转，四万狼军的所思所感，尽数汇入他的神魂之中，全局动静，分毫毕现。
“乱世之中，机缘有德者居之。”方源缓缓开口，声音穿透空域，落在每一个残存强者耳中，“你们贪恋真阳造化，主动入局，甘愿承受劫煞厮杀。流血牺牲，皆是你们自己的选择，何来嫁衣一说？”
黑楼兰缓步上前，黑衣随风猎猎，眸光清冷，指尖轻挥，下达军令：“各部收拢战场，分区接管二层空域，封锁所有通往外界的出口，留下小队警戒各处通道。但凡尚有战力、心存异念者，就地镇压。愿意归降，立下心蛊誓约者，暂且留命。”
军令层层传递下去，狼军有序分流。一部分战狼维持大阵，镇慑全场残存群雄；一部分分散开来，清扫战场，收缴蛊材、灵材、残破宝器；还有一支精锐小队，奔赴空域各处，封堵秘境所有退路。
十二王族余下诸王面面相觑，心中清楚，大势已去。
王族精锐损失殆尽，王庭远在草原之外，身处真阳秘境深处，前路有秘境劫煞，后路被狼军封死。反抗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片刻之后，黑铁王长叹一声，放下手中残破重器，单膝跪地：“我黑铁王族，愿立誓归降，永不反叛狼王。”
有一人带头，其余诸王陆续放下抵抗之心，纷纷俯首。残存隐世强者、部族首领，见诸王投降，也再无反抗底气，一一立下心蛊誓约。
长生天潜藏在二层最后的几名暗子，见大局倾覆，自知无力回天，不敢现身，借着秘境虚空夹缝悄然遁逃，试图潜入三层深处隐匿行踪。狼军斥候紧盯踪迹，立刻上报。
“主公，数道长生天暗力，遁入三层入口。”一名狼族先锋单膝汇报。
方源微微颔首：“不必追击。他们逃入三层，无非是想依托墨瑶遗迹的环境蛰伏，伺机搅乱局势。随他们去。三层之中，自有更凶险的事物等着他们。”
黑楼兰侧过头，轻声问道：“主公，二层机缘，已经尽数清点完毕。各类灵材、蛊虫、仙材残片堆积如山，足以补足咱们半年蛰伏期间的全部消耗，甚至能进一步扩充狼族底蕴。这些物资，如何处置？”
“分出三成，分发狼军，修补甲胄，补给战蛊。余下七成，封存起来，运回荒古领地宝库。”方源目光转向前方那座悬浮在虚空之中、通往真阳第三层的巨大拱门，“你留下来，坐镇二层。节制全军，看管降附诸王，监控秘境出口，提防长生天外部势力突袭。”
黑楼兰微微一怔：“主公，您打算独自进入三层？三层乃是墨瑶遗迹所在，藏万古凶险，不宜孤身涉险。属下愿随您同往。”
“不必。”方源轻轻摇头，眼底掠过一丝深邃微光，“三层之中，藏着墨瑶遗留的意志，还有尸道本源。这等涉及上古仙尊的秘境，人多反而碍事。四万狼军留在二层，守住退路，才是重中之重。若是你随我深入，二层群龙无首，降附诸王心怀叵测，一旦动乱，我们便会被困在秘境之内，进退两难。”
黑楼兰略一思索，便明白了其中利害，躬身领命：“属下遵令。主公万事小心，若遇危急，传讯出来，狼军即刻驰援。”
方源微微点头，视线穿过金色拱门，望向三层深处那片朦胧古朴的天地。
一股悠远、柔和，却又带着一丝哀伤的道韵，隔着两层空域缓缓飘荡而来。
墨瑶遗迹。
前世中州岁月，方源耗费数十年光阴，走遍五域，搜罗无数古籍残卷、秘史传闻，一点点拼凑出八十八角真阳楼的完整秘档。
无数个不眠的日夜，他埋首在中州各大藏书阁楼，寻访隐世老怪，高价收购残简，一点点考据真阳楼的来历、楼层划分、秘境遗迹分布，还有那段尘封万古，属于墨瑶与薄青的往事。
此刻，前世尘封的海量记忆，如同翻涌的潮水，在他脑海之中缓缓铺开。
八十八角真阳楼，并非单一用途的秘境。
这座太古神楼，四重本源交织，层层嵌套。
第一层、第二层，是筛选入局者的试炼之地，以天道劫煞屠戮群雄，洗练众生。
第三层，便是墨瑶亲手开辟的炼道道场，也就是后世口中的墨瑶遗迹。这里遍布炼道台、炼蛊丹炉、上古阵纹，是墨瑶当年潜心钻研炼道，创造无数绝世杀招的地方。遗迹深处，封存着尸道本源，沉睡着僵尸王道统，八臂僵尸王的传承，便藏在此地。
同时，这里也是薄青陨落之地。当年那场惊天大战，青魔薄青血战至此，道基崩毁，身死道消。墨瑶痛失挚爱，不愿接受结局，耗费无尽心血，在真阳楼深处埋下后手，寻觅逆转时光、复活薄青的机会。大梦蝶的本源，便是她为了逆转岁月，精心准备的底牌。
而整座真阳楼，更是巨阳仙尊亲手布下的运道封印之地。巨阳当年布局万古，借真阳楼制衡五域气运，埋下无数后手，就连墨瑶的执念，也在他的算计之内。
还有马鸿运的天命。天道降下的天命之子，便是用来制衡一切逆天变数，包括重生归来、身怀春秋蝉的自己。
前世翻阅资料之时，方源便反复推演过真阳楼内各方势力的利害纠葛。墨瑶痴情偏执，巨阳仙尊心思如海，马鸿运身负天道鸿运，长生天伺机收割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前世的他，机缘不足，实力有限，无缘深入真阳楼三层，没能拿到八臂僵尸王的完整杀招。而今生，北原乱世，狼军出世，扫清二层群雄，终于得到踏入墨瑶遗迹的机会。
八臂僵尸王，尸道顶级杀招。
寻常尸道蛊师，只能操控亡者尸骸，依托尸体施展战力。但八臂僵尸王杀招截然不同，可重塑自身肉身，凝出八条巨臂，死气缠身，肉身不灭，越战越强，常规蛊术很难将其彻底摧毁。这套杀招，更是对人道气运有着天然的克制之力，用来对付马鸿运，是极佳底牌。
只是这套杀招残缺，前世中州古籍之中只有零星记载，缺少核心本源，无法圆满。唯有在墨瑶遗迹，接触沉睡万古的尸道本源，才能补全所有缺憾，将杀招推演至圆满。
方源心神沉静，梳理完脑海中庞大的秘档信息，眼底精光一闪。
三层之内，除了尸道本源，还有另一人——太白云生。
太白云生，人道天才，一生坎坷，执念深重，寿元将近，数次闯真阳楼，想要寻觅延寿之蛊，却屡屡受挫，同伴尽数陨落。此刻，他应当就在三层遗迹之中，身受重创，濒临道消身死。
太白云生的人道天赋极为难得，升仙潜力巨大，若是收服此人，日后博弈天命、布局人道，会是极为重要的助力。
当然，机遇之下，必然暗藏杀机。墨瑶的意志沉睡在遗迹主殿，一旦自己踏入，极有可能被她感知。墨瑶能一眼看穿人心，洞悉执念，届时，一场心灵博弈在所难免。
方源心中将利弊权衡完毕，不再迟疑。
“黑楼兰，二层交给你。”
话音落下，方源一步踏出，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，穿过金色拱门，踏入真阳楼第三层秘境。
穿过拱门的瞬间，周遭环境骤然一变。
二层那种焚天烈火、狂暴劫煞的气息消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厚重苍茫、沉淀万古的岁月气息。
抬眼望去，广阔无垠的秘境天地，矗立着无数古老殿宇。殿宇由暗金色古石搭建，殿檐雕刻着繁复细腻的炼道道纹，纹路历经万古岁月侵蚀，依旧流转淡淡的微光。一座座炼道高台、丹炉、蛊器石台错落分布在旷野之上。不少丹炉早已残破开裂，石台之上布满风沙痕迹，散落着破碎的蛊器残片。
风，缓缓拂过这片遗迹，卷起细碎黄沙，掠过断柱残碑。
石碑之上，镌刻着古老文字，记载着当年炼道感悟。文字晦涩，是上古时期的文字，寻常蛊师根本无法辨识。但方源依靠前世在中州习得的古文字功底，一眼便能读懂碑上字句。
“炼者，调和万灵，融道于蛊，不以强压，以理化之。”
短短一行，便能窥见当年墨瑶炼道的理念。
整片秘境，死气与生息奇妙交织在一起。殿宇草木静静生长，鲜花在断垣边悄然绽放，可地底深处，源源不断渗出淡淡的尸气。生机盎然的炼道遗迹之下，掩埋着沉眠万古的尸道本源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大道力量，被墨瑶以绝世炼道手段，强行融合在这片秘境之中，互不吞噬，长久共存。
方源缓步向前，青衫行走在古老殿宇之间，脚步轻缓，没有刻意隐匿气息，也不张扬造势。
他放开神魂感知，神识如水一般向四周蔓延，探查整片遗迹的动静。
四周安静无比，只有风吹沙石的沙沙声响。
远处几处偏殿，隐约传来微弱的打斗余波，还有零星惨叫。是方才从二层逃进来的长生天暗子，撞上了遗迹之中自生的尸骸守卫，正在苦战。
方源无意理会。这些长生天暗子，不过是小杂鱼，在墨瑶遗迹之内，掀不起大风浪，迟早会被遗迹禁制或是尸骸守卫清理干净。
他的神识继续延伸，搜寻太白云生的气息。
片刻之后，一缕微弱的人道气息，落入感知之中。那股气息极度虚弱，生机摇摇欲坠，神魂濒临溃散，正是太白云生。气息来源，在遗迹东侧的一座废弃炼丹偏殿。
方源调整方向，朝着东侧稳步前行。
沿途不断见到遗迹内的尸骸守卫。这些尸骸，皆是万古之前闯入遗迹，最终陨落在此的蛊师。被尸道本源浸染，化作行尸，守护遗迹各处。
几具枯尸察觉到活人的气息，空洞的眼窝亮起灰黑色死气，挥舞枯骨手掌，朝着方源扑杀而来。
方源眸光不动，指尖奴道蛊虫悄然飞出。数只青色蛊虫一闪而逝，落在枯尸头颅之上。奴道之力瞬间侵入尸骸神魂，原本狂暴扑杀的枯尸动作骤然停滞，随即躬身退到道路两侧，静静俯首，不再阻拦。
奴道，统御万灵，亡者尸骸，同样可以驾驭。
方源没有斩杀它们，而是暂时收服，留在此地警戒。
一路穿行，沿途残破炼炉、废弃药圃不断映入眼帘。药圃之中，还有不少存活的上古灵药，受秘境道韵滋养，生生不息。这些灵药皆是稀世珍品，若是放到北原外界，足以引发各大势力血战。
方源随手取出收纳蛊，将几株珍贵灵药收好。这些灵药，可用来炼制疗伤蛊、延寿蛊，后续无论是给太白云生稳住生机，还是供给狼军，都能派上用场。
约莫半柱香之后，方源来到东侧废弃炼丹偏殿之外。
殿门朽坏大半，半掩着。殿内气息衰败，人道气息便是从里面传出。
方源抬手，轻轻推开朽木门板。
殿内一片狼藉。丹炉倾倒，药渣满地，地上横卧数具尸体，是太白云生同行而来的伙伴，早已身死。
大殿中央，白衣男子斜靠在冰冷的丹台旁。白衣沾满尘土与血迹，发丝散乱，面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干裂。正是太白云生。
他胸口一道重创，蛊力近乎枯竭，寿元之火摇曳，随时都会熄灭。意识半昏半醒，口中低声呢喃，满是愧疚。
“是我……是我判断错了劫煞，拖累所有人……不该带他们来闯真阳楼……”
太白云生一生心怀悲悯，走人道大道，可一次次求道，一次次看着同伴陨落，心中积压无尽愧疚。此番踏入真阳楼，本想寻得延寿蛊，弥补遗憾，却再次遭遇劫煞，队友尽数阵亡，只余下他一人重伤苟活。
方源站在殿门口，静静打量着眼前之人。
前世古籍之中，关于太白云生的记载不算多，却字字点明此人的不凡。人道天赋顶尖，心思仁善，推演人心的本事极强，只是执念太重，被愧疚困住道心，难以突破桎梏。一旦心结解开，便是极佳的人道仙胚。
这是可收服之人。
方源缓步走入大殿，脚步声惊动了昏沉的太白云生。
太白云生艰难抬起头，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，看到青衫的方源，瞳孔微微收缩，强撑着残存力气，戒备问道：“你是谁？此地乃是墨瑶遗迹，凶险万分，速速退去！”
他的声音虚弱无力，连催动蛊术防御的力气，都已经所剩无几。
方源淡淡开口：“我叫方源，自二层而来。你便是太白云生。”
太白云生心中一惊。对方一口道出自己名字，显然早就知晓他的存在。他挣扎着想坐起身，胸口伤势牵动，猛地咳出一口鲜血。
“你……认识我？”
“久闻大名。”方源目光平静，“你踏入真阳楼，寻求寿蛊，同伴尽数陨落，只剩你一人重伤在此，寿元将近。你若死在此地，一身人道天赋，就此埋没，心中执念，永世无法了结。”
太白云生闻言，神色黯淡，苦笑一声：“我数次闯楼，次次带来伤亡。或许，我本就不该求道。”
“执念不是放弃的理由。”方源抬手，取出刚刚收取的上古疗伤灵药，催动蛊力，将药汁渡入太白云生体内，“我可以稳住你的生机，保住你的性命。但，你要付出代价，随我一同深入墨瑶遗迹。”
灵药入体，温润药力缓缓流淌，太白云生胸口剧痛稍稍缓解，摇曳的寿元之火，暂时稳住。他怔怔看着方源，心中惊疑不定。
眼前这人，气息深不可测，仅凭一人，便能从二层血战之中安然抵达此地，绝非寻常强者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太白云生谨慎询问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道谋士，帮我推演人心，看破气运玄机。”方源直言，“我深入遗迹，求取机缘，你随我同行。我助你了结执念，寻你想要的寿元机缘。你为我出力。公平交易。”
太白云生沉默片刻，环顾满地同伴尸体，又感受体内缓缓恢复的生机。他如今身陷绝境，孤身一人，重伤濒死，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良久，他缓缓点头：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
方源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波澜。
收服太白云生，只是进入墨瑶遗迹的第一步。
遗迹深处，尸道本源，八臂僵尸王传承，墨瑶沉睡的意志，还有潜藏在此的重重算计，都在前方等待。
方源转身，望向大殿深处，望向墨瑶遗迹主殿的方向。
“休整片刻，我们继续深入。前方，便是遗迹核心，尸道本源所在。八臂僵尸王的传承，就在那里。”
风吹过残破殿宇，古纹微光流转。
墨瑶沉睡的意志，似乎已经察觉到外来闯入者的气息，一缕轻柔悲悯的意念，从遗迹最深处悄然飘荡而出，遥遥锁定方源的神魂。
这场藏在万古遗迹之中的棋局，方才正式拉开帷幕。
（第九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