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将尽,长安的风里带了潮气。西市口的残雪化成一片一片的水渍,檐角往下滴水,打在青石板上,从早响到晚。
窄巷那间小院,日子照旧是关起门来过的。陆琢天不亮去三跳桥的宝文堂上工,热合曼揣两块胡饼往玉料市钻,阿玉守着屋里那方山子,沈清漪每日替孙记理完账,便坐在窗下做针线,耳朵却一刻没离开过这几条线。
进了二月底,线,一根根动了。
头一条线,在苏家那块贡玉上。
头一个探回实信的是热合曼。
这日入夜,他从后门进来,皮袄下摆沾着料市的泥浆,脸色是压着的兴奋。他也不绕弯,往灶前一蹲,就着炭火搓手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沈姑娘,苏家那块料,我看明白了。”
沈清漪放下针线。阿玉也凑了过来。
“金云作这回看得紧,作门关着,寻常人靠不近。”热合曼道,“可料不是在金云作里生出来的。切料、配座、打坯,零碎活得分给外头相熟的小料铺。我寻了个由头,帮西头老马家看了半天解玉砂,跟他家切料的师傅搭上了话,那块羊脂,开料前在他铺子里转过一道手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,这料是真好,羊脂里挑羊脂,白、糯、油,水头足得能掐出水。”热合曼竖起一根手指,话锋一转,“可料进城那日,押车的在官道上翻了车,料箱砸在道边石头上。开了箱,外头看不出伤,只磕了一个角。苏家的人当场封了厚赏,严令谁也不许往外说,只是把磕了的那个角,朝里做。”
阿玉听到这儿,呼吸轻了:“朝里做……”
“懂行的都明白。”热合曼看她一眼,“角上那一磕,看着只伤了皮,可这一震,绺子顺着玉筋往里走了多深,不切开来,谁也瞧不见。好玉最怕‘惊’。一块料叫这么重砸过,里头十有八九,藏了暗绺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沈清漪缓缓道:“暗绺藏在里头,外头是一块整羊脂。他们赶工雕成山子,只要开雕前没裂,便算蒙混过去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热合曼点头,又冷笑了一声,“可暗绺这东西,是会自己走的。雕要上砣、要钻、要磋,玉一受热、一受力,那绺子就在里头一寸一寸地开。等做成了大件,摆进暖阁,地火龙一烘、外头冷风一激……”他拿手比了个裂开的架势,“‘咔’的一下,神仙也接不回去。”
“到那时,”阿玉眼睛亮得吓人,“这山子早就摆在万寿宴上了。”
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这不是谁去砸的,不是谁去诬告的,是苏家自己押着一块受了惊的料,赶工雕成贡品,亲手送进最要命的地方。等它裂在太后跟前,从上到下查一遍,料是苏家供的,工是苏家盯着做的,中间每一道手都干干净净,找不出半个外人使坏的痕迹,这桩“大不敬”,便结结实实扣在苏家自己头上。
沈清漪指尖在膝上慢慢收紧,又松开。
“大叔,”她声音很稳,“那个切料师傅,靠得住吗?今日这话,他还对谁说过?”
“是个闷嘴葫芦,胆子小,家里老娘病着,不敢惹事。”热合曼道,“他跟我说的时候,也是酒后没兜住,说完自己先白了脸,千叮咛万嘱咐叫我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那就让它继续烂着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巷子里的夜色,“金云作那边,一个字都不许漏。我们既不动那块料,也不提醒任何人。”
阿玉不解:“沈姐姐不打算拦?”
“为什么要拦?”沈清漪回过头,灯下那双眼睛沉静如水,“他们若这块料做成了,在太后面前长了脸,宫里那位采办太监的腰杆只会更硬,我父亲的案子,永世翻不了。这块暗绺,是天给的一道口子。”
她声音沉下来,一字一句:“我们要做的,只有一件,在它裂开的那一日,让满堂的人都看清,是谁把一块惊了的玉,捧上了万寿宴。”
第二条线,在胡商证人身上。
这是最急不得的一条。热合曼白日里看料,晚间便在西市胡人聚集的酒肆、客栈里走动,只叙乡情,只谈生意,半个字不提案子。
几日下来,他心里渐渐有了一本账。
“于阗来的安大哥,规矩人,三代走丝路,过所户帖齐全,这些年给朝廷进过好几回玉,关税一文不少。”
他扳着指头数,“还有疏勒的马合木,做香料的,曾经在玲珑阁拿过两批玉饰,照章纳了税,官面上的契书都在。再一个,康国来的萨保,是京里胡商推出来说话的商首,最惜羽毛,最恨人家说他们这些来路干净的人‘私通’。”
“这几户,都是自己也在做正经买卖、最怕‘私通胡商’四个字连累了满门身家的。”沈清漪翻着他记下来的名单,缓缓道,“翻案那日,他们一句话,比我们喊一百句冤都顶用。”
“人我都替你拢着,火候不到,我不点破。”热合曼道,“等真要他们站出来的那一天,我热合曼拿这张老脸担保,这几户,敢讲真话。”
沈清漪郑重点头,把那张薄薄的名单收进匣底,压在账册旁边。
一本真账,一群干干净净的证人。这桩案子,她要让它从根上,就翻得铁证如山。
第三条线,是陆琢听回来的金云作动静。
他在宝文堂做工,离金云作隔着两条街,可玉匠就这么大个圈子,谁手上接了什么大活、谁家供了什么料,砣房里传得比什么都快。
“山子快成了。”这日他收工回来,就着井水洗手上的玉粉,低声道,“听说雕的是‘海屋添筹’,群仙、楼阁、松鹤,满当当一座,足足两尺多高。苏家那位家主亲自去看过两回,宫里采办的太监也微服到了作里,捧着料看了半日,连称好料子,临走撂下话,说这件若办得体面,往后内府的金玉供奉,都先尽着苏家。”
阿玉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撇嘴:“捧得越高,那日才摔得越脆。”
“他们是真得意。”陆琢摇摇头,“满京城供玉的世家,这回都被苏家压了一头。金云作的师傅私下说,等三月万寿一过,苏家这块‘贡玉第一家’的牌子,就算焊死在门楣上了。为赶工期,作里连夜点着灯上砣,好几个师傅轮班,连正月都没歇。”
沈清漪听到“连夜上砣”四个字,眸光微微一动。
玉受砣则热,热则绺走。他们越是赶工、越是没日没夜地上砣磋磨,那块藏在里头的暗绺,便开得越快、越深。苏家自以为在催一件泼天的功劳,实则是亲手捧着一把火,在烤一颗埋了引线的炮仗。
“作里就没人看出来料有毛病?”她问。
“谁敢说。”陆琢道,“料子是家主亲自点头、采办太监亲口夸过的,这时候谁提一句‘怕有惊绺’,不是砸自己饭碗,是嫌命长。再说外皮看着实在太完美了,白得像刚落的羊脂,莫说肉眼,便是拿灯照,也照不出里头那点东西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沈清漪轻轻道,“能瞒过满作玉匠的眼,才瞒得到万寿宴上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,只让陆琢照旧做他的工,听见什么,回来照实讲,一个字都不必添。这盘棋下到此处,她最忌讳的,就是自己人多伸一根手指。
第四条线,是狱里的父亲,却出了点波折。
三月将近,苏家在狱里的手,又紧了。
这日霍云铮夤夜进来,脸色不大好:“今日节级换了个由头,说重牢湿气重,要给沈伯父‘挪个干爽地方’,往牢最深处那间死囚牢里调。那地方不见天日,多少硬汉子进去,十天半月就没了。”
阿玉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是要动手了?”
“是看着开审将近,急了。”霍云铮道,“明着不敢害,就想借牢里的阴湿、牢头的‘规矩’,叫他熬不到提堂,报个‘瘐毙’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沈清漪握着茶碗的手一紧:“拦住了?”
“拦住了。”霍云铮面色稍缓,“送饭的老牢头是孙掌柜旧交,当场就拿话顶了回去,说人犯是三法司挂了号等着提堂的钦犯,没有行文,谁敢私调囚室,出了纰漏谁的脑袋。那节级收了苏家的钱,可也不敢真去碰三法司的公文,这事暂且压下了。”
他眉头拧着,又道:“只是这么压,压不长久。苏家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,只会一次次伸手。我已经让老周再往节级手里递一份重礼,这种人只认银子,我们给的比苏家厚,他犯不上为苏家去害一个一时定不了死罪的犯人。再加一倍的炭火饭食,沈伯父在里头,一时半刻,吃不了亏。”
沈清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湿意已压了下去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她轻声道,“再撑一段时日。只要撑到三月,只要那方山子、这本账,到了该到的地方,我父亲,就不用在那种地方多熬一天。”
霍云铮看着她,重重点头:“我拿命替你撑。”
风波压下的这一夜,阿玉把屋里那方蓝玉山子,又细细看了一遍。
灯移得近近的,她屏住呼吸,指尖几乎不碰到玉面,只就着光,一寸一寸地看那玉里流动的蓝。陆琢雕的层峦、松鹤、云气,在暖光下像活过来一般,山顶那一线蓝最深,顺着山势往山脚淌,淌成一缕绕峰的云。
“好。”半晌,阿玉直起身,眼睛亮得惊人,又透着行家才有的郑重,“沈姐姐,这方玉,料、工、色,都是万里挑一,摆在满堂羊脂白玉里,看一眼就压得住。可若要往御前陈设,还差着几样东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头一样,底座。”阿玉道,“玉是蓝的,配寻常红木、紫檀,颜色一冲,那点蓝就闷了。得寻一整块老檀的影子料,深褐近墨,雕成云海座,把这山子托起来,蓝的才浮得出来。再一样,衬锦要用月白,不能用正红,蓝玉压不住正红,月白一衬,才显得那山是从云里生出来的。”
她越说越快,又赶紧收住,压低声音:“玉上是不能再动刀了,双面满工,连个落款的空儿都没留,也舍不得在这山水上凿一个字。真要款识,只能落在云海座的座底,这也是陈设器的惯例,翻座才看得见,不碍玉面。可落不落、落谁的,得沈姐姐和将军定,这关系到它怎么进那道门。”
沈清漪望着那方静静卧着的蓝玉,许久没有作声。
料有了,工有了,连怎么把它衬得最动人,阿玉都替她想到了。如今万事俱备,只欠那一道谁也算计不到的缝,三月万寿前,公主出宫,走进东西两市,为太后亲自挑那最后一份礼。
“底座、衬锦,你和陆琢悄悄去办,银子不必省,越不惹眼越好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,像落在棋盘上的子,“座底的款,先别刻,空着。”
阿玉一怔:“空着?”
“空着。”沈清漪伸出手,极轻地抚过那一线深蓝,唇角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,“玉上不刻一字,座底也先不留名。它要进哪座门、最后落谁的款,此刻写了,便是攀附,便是钻营。我不要它攀附任何人。”
“我要那一天,公主自己走过西市,自己在千万件玉器里,一眼看见它。”
窗外,一缕夜风穿过窄巷,檐角的残雪化尽了,水滴声也歇了。远处皇城的方向,沉沉压在夜色尽头,像一座待破的城。
而城脚下这间不起眼的小院里,一方蓝玉在灯下静静流转着光,一把藏了许久的刀,已磨到了最锋利的那一刻。
三月,就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