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路上，雪又下了起来。
张德海一路没怎么说话，进宫门的时候，腿都是飘的。萧纾潆走在他身后半步，青巾包着头，眼观鼻，鼻观心。
宫门口的阵仗，和出去时不一样了。
两个内侍，四道目光。腰牌查了一遍，又查一遍。货担打开，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，一件一件对单子。
翻到末了，抖出一包炭来。内侍拈了拈，问怎么买这个。
“娘娘屋里炭不够烧。”张德海叹气，“贵人位上挑剩的，咱们拾点便宜的。”
“怎么多去了半个时辰。”领头那个问。
“回公公的话。”张德海哈着腰，脸上还是那副褶子，“采买的物件落了一包在半路，回去寻了一趟。宫门外雪厚，路滑，耽误了。”
“落在哪儿了。”
“宣德门外第二家炭行。公公若不信，小的领人去问，掌柜的认得小的。”
内侍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又扫了一眼后头那个垂着头的丫头。
丫头瘦小，耳朵冻得通红，一副吓傻了的模样。
“行了吧。”另一个内侍说，“冷宫的采买，能出什么事。”
领头的没接话，把腰牌丢还给张德海，挥手放人。人放走了，话却留了下来。
“往后仔细着点。”他说，“今日午后，柳贵人有话，凡冷宫出入，先报到建章宫去。”
张德海连声应着，拉着萧纾潆快步进了门。
走出夹道，四下没人了，张德海才敢喘气：“娘娘，完了。咱们这一趟，怕是要传到柳贵人耳朵里。”
“不是怕要传。”萧纾潆说，“是已经传了。”
她出宫的时辰，有人看着。她回来晚了半个时辰，也有人看着。冷宫的墙再高，也挡不住宫里这些眼睛。
出宫这件事，瞒不住了。
回到冷宫，她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关门想对策，是清点。
她盘了一遍手里的东西。
情报源，沈砚，一个。腿子，张德海，一个，怕死，到今天没掉过链子。营里那个校尉，牌子押在他那儿，底档十日为期。再往外，三家换子，周崇的账，还有爹的案。
柳氏手里有什么，她心里也有一本账。
柳氏知道她翻过旧档，知道宗人府的门她敲过，也知道她这个小院，这两个月进出的纸笔多了。
柳氏不知道的，是她出宫见了谁，去了哪儿，牌子押在了谁手里。
这就是差着的那口气。她要保住这口气，还得让柳氏以为，这口气根本不要紧。
盘完，她心里有数了。
东西都在，就是都还没长成。眼下省下的，全是时辰。她必须比柳氏快，比这宫里所有的眼睛都快。
“娘娘。”张德海在旁边忍不住了，“要不要先跟柳贵人递个话，就说咱们是奉命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。”萧纾潆说，“冷宫废后，谁的命都奉不了。”
她想了想，说了句让张德海头皮发麻的话。
“你去把这一趟采买的事，漏出去。”
“漏，漏出去？”张德海结巴了，“娘娘，那是咱们的把柄啊。”
“把柄捏在别人手里，才叫把柄。”她说，“自己递过去的，叫饵。”
她把话掰开，讲给张德海听。
柳氏现在最想知道的，是她出宫见了谁。与其让她自己猜，猜出个左骁卫，猜出个兵部，不如先喂她一个最不疼的答案。
采买冬例，贪没几两银子，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柳氏多半不会信。不信，她就会往深里查。查着查着，就会碰到那条旧线。冷宫废后的爹，是大靖的战将。萧远山的案卷，一半躺在兵部。
柳氏的人进了兵部，营里那位就会看见。
谁在碰萧远山的档，几时碰的，碰的是哪一层。
“她替咱们趟雷。”萧纾潆说，“咱们坐着看。”
张德海听得半懂不懂，领命去了。
次日一早，沈砚来了，带回来两句话。
第一句：柳氏的人，往兵部跑了四趟，宗人府两趟。
第二句：建章宫这两天，往外送了两回东西。走的不是药的路子。
萧纾潆听完，正缝着的一只护膝停了针。
来了。
她放出去的饵还没沉底，鱼已经把水搅浑了。柳氏把力气全押在了她想让她去的路上，一趟一趟，替她把那条线踩得越来越亮。
至于建章宫往外送的东西，她记下了，没动。
这一手，她眼熟。
前世，柳氏往建章宫送东西，走的也是这种遮遮掩掩的路子。药匣子绕开御药房，一回两回，不显山露水，末了送出一场大病。
如今这条路又开了。这一回，要病的是谁。
“还有别的吗。”
“没了。”沈砚说，“只是娘娘往后的门，不好出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所以更得快。”
当夜，她把屋里的灯吹了。
人坐在窗下的黑地里，膝上搭着旧毯子。十六岁的身子熬不得夜，这话她如今算是信了，才二更，眼皮就开始沉。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：这具壳子，还嫩。
刚骂完，院墙外有了动静。
脚步极轻，踩在新雪上，沙沙的，到了离院门三步的地方，停住。
窗纸上映出一条影子，立着，不动。
萧纾潆坐得笔直，大气不出。
墙里墙外，一个坐在暗处，一个站在雪里，隔着一堵墙，谁都没出声。雪片落在瓦上，落在那人的肩头，积了薄薄一层，那人也没拍。
这个站姿，萧纾潆认得。
前世二十年，柳氏在她面前回话，也是这么站着。腰背笔直，纹丝不动，恭顺得像一堵会说话的墙。
站了约莫半刻，墙外的人动了。
临走前，一句极轻的话，隔着墙飘进来。
“再看看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窗纸上的影子没了，院里只剩雪光。
萧纾潆在黑地里坐了许久，把那只护膝缝完了最后一针。
柳氏没进来。
不是不敢。猫不进洞，是因为洞里的东西，还没熟。
“再看看。”她把这三个字，在黑地里又过了一遍。
守着这棵树的，不止柳氏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