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言手指点在名单那三个字上,视线迎上主位。
会议室里很静。
许岩靠向椅背,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
“平川市机床厂的案子,牵扯到军用物资盗卖。”许岩开口,“省军区和省委上午通了气。为了方便后续的跨部门协调,军区后勤处派一名代表进驻监督小组。方处长是军方推荐的人选。”
老钱坐在旁边,冷笑出声。
“小苏同志,这叫军地协同。”老钱端起茶杯,“方处长不懂地方上的经济,可在部队后勤管了十几年账。有他盯着,你们下去做事,也能少犯点错。”
老钱眼底透着算计。方建国不仅是军方的人,更是他老婆娘家那边的远房连襟。这步棋,补平了他在扩大会议上丢掉的阵地。
苏锦言收回手。
“既然是军地协同,工作职责就要分清楚。”苏锦言抽回那张复印件,“方副组长管军需物资流失追查,我管全省地方企业资产盘点。井水不犯河水。钱主任,您这杯茶,留着敬方处长吧。”
她折好复印件,转身走出会议室。
木门关严。
三天后,上午九点。
省经委大院。一号办公楼前的红砖墙下,围了一圈人。
冷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墙面上。玻璃橱窗里,贴出了一份崭新的文件。
苏锦言踩着台阶走上去。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一条通道。
陈干事走在前面,用衣袖擦了一把玻璃上的雾气。
“苏律师,贴出来了。”陈干事压低声音,语气发飘。
苏锦言停在橱窗前。
盖着省政府鲜红钢印的《全省工业企业资产盘点试行办法》红头文件,平整地贴在正中间。
文件末尾,起草监督小组名单用加粗黑体字印着。
组长:许岩。
副组长:方建国、苏锦言。
一个名字代表省委,一个名字代表军方。第三个名字,属于一个二十八岁、没有任何行政级别的临时顾问。
“咱们经委大院建院以来,就没出过这种事。”陈干事搓着手,“红头文件上印个人名字,这是要进省志的。老钱昨天看到排版底稿,气得一天没从办公室出来。”
旁边几个科室的主任路过,看了苏锦言一眼,都点头打了个招呼。没人再提“那个临时工”这种称呼。
官方文件定调,这叫名正言顺。
“回办公室整理丰南市纺织厂的材料。”苏锦言转身下台阶,“下午两点前交给我。”
“好嘞!”陈干事答应得干脆。
回到体制改革办的独立办公室。
苏锦言脱下大衣。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。
她走过去,拿起听筒。
“喂。”
“小苏,文件见报了。”电话那头,传来刘教授浑厚的声音。
“刘教授。”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,“省教委那边也收到了?”
“何止是收到。”刘教授笑了一声,“今天一早,省教委的副主任专门给学校打了电话。这份《试行办法》直接填补了省内工业改制的制度空白。教委党组开了个短会,你的事,定下来了。”
苏锦言拿过一支钢笔,在指间转动。
“学校怎么定?”
“财经学院今年毕业生的实践考核,你免试通过。”刘教授语速平稳,“记校级大功一次。你的个人档案,今天下午就会加盖教委的印章,从普通借读直接升格为省优人才培养序列。”
苏锦言停下手里的笔。
“谢谢教授。”苏锦言看着窗外的雪,“档案升格,下一步是不是可以直接申请家属随军分配?”
“政策上完全畅通。”刘教授回答,“只要你丈夫那边的部队走完程序,地方上绝对绿灯。小苏,你用三天时间,跨过了别人三年都迈不过的门槛。干得漂亮。”
“是规则好用。”苏锦言合上笔帽。
挂断电话。
苏锦言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黑皮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列着几行短句。
第一行,解决口粮户口危机。后面早就画了一个叉。
第二行,家属院立威。画了一个勾。
第三行,拿到官方背书,解决分房名额。
苏锦言拿起笔,在第三行后面,重重画了一个勾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红头文件的复印件,折成方块,夹进笔记本的夹层。
合上本子,塞进帆布包。
下午五点半。
省府三号院大门外。雪下大了。
苏锦言推着一辆借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外走。
路口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军绿色吉普。
车窗摇下。
陆北辰穿着作训服,靠在驾驶座上。他手里捏着半截烟,没点火。
“上车。”陆北辰推开副驾驶的车门。
苏锦言把自行车停在路边,坐进车里。
车厢里开着暖风。陆北辰把手里的烟折断,扔进中控台的烟灰缸。
他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个贴着交叉封条的牛皮纸袋,递给苏锦言。
“平川市机床厂的初审结果。”陆北辰发动汽车,挂挡。
苏锦言接过纸袋。封条上印着省军区纠察处的红章。
“军方的绝密审查通报,你拿给我看?”苏锦言没拆封条。
“你现在是监督小组副组长,有知情权。”陆北辰转动方向盘,“拆开看第二页。李厂长全交代了。”
苏锦言指尖挑开封条,抽出一叠口供记录。
翻到第二页。
李厂长的供述用红笔圈了出来。厂里报废的防线钢丝,一直固定卖给安原市一个叫赵大强的个体户。赵大强负责销赃,换成现钞后,再由李厂长的小舅子拿回厂里做平账。
赵大强。
苏锦言看着这个名字。
这是她刚穿来时,在黑市卖野猪肉碰到的那个倒爷头子。也是大伯母赵彩凤娘家的亲戚。
“赵大强现在人在哪?”苏锦言抬头。
“跑了。”陆北辰踩下油门,“昨天夜里,也就是纠察处去平川市抓人之前。有人提前给他透了风。市局去他老巢抓人的时候,连人带钱,全空了。”
苏锦言看着红线标注的供词。
“能踩准军区纠察处的行动时间,市局的人做不到。”苏锦言把文件塞回纸袋。
“没错。”陆北辰看着前方的风雪,“能查阅纠察处行动记录的,只有军部后勤处以上级别的军官。而这个赵大强出逃前,打出的最后一通长途电话,是拨给安原市军区大院的。”
苏锦言转头看向陆北辰。
“方建国家里的电话?”
陆北辰一脚踩下刹车。吉普车停在红绿灯路口。
“是他的办公室。”陆北辰转过头,对上她的眼睛,“你们省经委这份红头文件,算是把真正的鬼给钓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