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副官的信送到济仁堂的时候，天正阴着。孙掌柜从门房那儿拿进来，信封比往常厚，捏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乐镜宇正跟乐义宝在账房里对账，他把信搁在桌上，烟袋没急着点，先拿手指头在信封上敲了两下。
“奉天的。拆开看看。”
乐义宝拆开信，抽出来一摞纸，张副官的字密密麻麻铺了三页。第一页写的是锡矿，第二页是杨雨廷，第三页是督军的话。他先看了一遍，抬起头来。
“大伯，杨雨廷的事，有结果了。”
乐镜宇这才把烟袋点上，吸了一口，没说话，只拿烟袋嘴朝乐义宝点了点。
张副官信里写：杨雨廷在云南订的第一批锡矿砂，走水路到上海，从上海转口到营口，上个月底到了。督军的人一路跟着，从云南跟到上海，从上海跟到营口。货到营口那天，人在码头上数着，锡矿砂一共四十七箱，从船上卸下来，直接进了杨雨廷在营口货栈的库房。当天晚上，杨雨廷的随从去了三井物产在营口的办事处，待了小半个时辰。督军的人在外面守着，看见那个随从出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只皮包，鼓鼓囊囊的。
张副官在信里说，督军看了记录，半天没说话。第二天把杨雨廷叫到帅府，问他营口货栈里那批锡矿砂是怎么回事。杨雨廷说是帮朋友走的货，朋友做五金生意，锡矿砂是给关内一家工厂用的。督军没追问，只说了一句“往后跟东洋人打交道的事，你全权办，不用事事报我”。杨雨廷应了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
张副官在信的末尾说，督军让他带句话给乐义宝：“你那个法子，管用。杨雨廷现在只能靠我，靠得越紧，我架空他越容易。锡矿的事，我盯着，你那边不用管了。”
乐义宝把信念完，搁在桌上。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，慢慢在桌上磕了磕。
“张雨亭这个人，做事不拖泥带水。”乐镜宇说，“他让杨雨廷全权办东洋人的事，表面上是信任，实际上是套绳子。杨雨廷接了这个差事，往后所有跟东洋人的往来都得经他的手。出了事，第一个查的就是他。”
“大伯，张副官说督军让我不用管了。锡矿的事，到此为止？”
乐镜宇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烟袋重新点上，吸了两口，吐出来的烟在账房里慢慢散开。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，啄了两下窗纸，被屋里的烟味呛得扑棱棱飞走了。
“到此为止？没那么简单。张雨亭这个人，我比你熟。他要是真想动一个人，不会在帅府里问话，还让人全须全尾地走出来。”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，“他在帅府里问杨雨廷，杨雨廷说是帮朋友走的货。张雨亭信不信？他一个字都不信。但他不动。为什么不动？因为他动不了。”
“动不了？”
“杨雨廷手里攥着兵工厂。机器、图纸、合同、工人，全在他手里攥着。张雨亭要是今天把杨雨廷撤了，明天兵工厂就得出乱子。工人闹事，机器停转，合同违约。奉天现在的财政是个什么光景，你不知道？张雨亭今年四月刚上台，奉天的票子毛得不像话，日本人在市面上挤兑，他连借朝鲜银行三百万金票才把局面稳住。兵工厂是奉天唯一能造枪造炮的地方，杨雨廷把着这个摊子，张雨亭动他，就是动自己的命根子。”
乐义宝听着。这些事他没有全听过，但大伯说的每一句，都跟他从张副官那儿听来的奉天情形对得上。
“所以张雨亭让杨雨廷全权办东洋人的事，不是信任。”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，“是让他把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。杨雨廷跟东洋人走得越近，证据就越多。证据越多，张雨亭手里攥着的把柄就越硬。等把柄硬到杨雨廷翻不了身的时候，张雨亭想什么时候动他，就什么时候动他。”
“那得等多久？”
“少说一两年。”乐镜宇把烟袋收起来，“这一两年里，杨雨廷还会在兵工厂里转，还会跟东洋人往来，还会觉得自己能翻盘。让他觉得自己能翻盘，他就不会狗急跳墙。他不跳墙，张雨亭就有时间慢慢接兵工厂的机器、图纸、合同、工人。接完了，杨雨廷就是个空架子。”
乐镜宇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他把烟袋重新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张雨亭这个人，用人不疑，但也疑人不用。杨雨廷是他一手提起来的，他舍不得动，也动不起。但张雨亭身边不是只有他一个人。兵工厂里，讲武堂里，还有别人看着杨雨廷的位置。杨雨廷自己心里清楚，所以他才往车间跑，才跟工人套近乎。他不是在干活，他是在给自己攒本钱。工人认他，他就有底气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他没有接话。张汉卿在奉天站台上拦住张副官的那一幕，他记得。那个年轻人按着匣子炮的手，他也记得。但那个人将来会做什么，他不知道，也不该现在就知道。
乐镜宇看了他一眼。“杨雨廷的事，张雨亭在办。咱们不掺和。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。”
“大伯你说。”
“张雨亭认实不认虚。他今天让杨雨廷全权办东洋人的事，明天就可能让杨雨廷把兵工厂的图纸交出来。杨雨廷交不交？他要是交了，张雨亭下一步就是换人。他要是不交，张雨亭下一步就是拿锡矿的事做文章。杨雨廷不是傻子，他看得出来。所以他往车间跑，跟工人套近乎。他不是在干活，他是在攒本钱。工人认他，他就有底气。工人不认他，他就没戏。”
“所以大伯你才让我跟张副官说，让督军多去车间转转，多发安家费。”
“对。工人认的是钱，不是人。杨雨廷给不了的，张雨亭给。工人心向着张雨亭，杨雨廷就指挥不动人。指挥不动人，他就翻不了盘。”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，“成了，锡矿的事，咱们不掺和了。你下午去永和堂看看，你二哥说新锅砌好了，今天试火。”
当天下午，乐义宝去了永和堂后院。
二哥正蹲在锅台旁边，拿炭条在册子上记数。大哥站在晾晒架子底下，把刚收下来的脱脂棉一包一包码好。见乐义宝进来，二哥站起来，把册子递过来。
“三弟，这个月的数。脱脂棉出了二百六十斤，纱布出了五百二十丈，酒精出了八桶。比上个月多了三成。”
乐义宝翻了翻册子，合上还给二哥。“卖了多少？”
“同仁堂那边要了四桶酒精，一百五十斤脱脂棉，三百丈纱布。贝大夫和何郎中那边也拿了一些。剩下的存着，等雷曼那边要货。”
大哥从晾晒架子那边走过来。“三弟，锅台这边，孙德明一个人管两口锅，忙不过来。贝大夫上回说加一口锅专门做酒精。砖料我算了，一百二十块银元。”
“成。你跟大伯说，大伯点头就加。”
大哥点了点头，往前面去了。二哥蹲到新锅旁边，塞了一把柴火。蒸笼缝里开始往外冒白汽。他拿手在缝上试了试，又蹲下来看了看锅沿跟蒸笼的接缝。
“这边有点漏。火小看不出来，火大汽就从缝里跑了。”
乐义宝凑过去看了一眼，从墙根底下捡了一块黄泥，搁在蒸笼缝上抹平了。“先拿泥糊上，等贝大夫来了再看看。要是老漏，得换蒸笼。”
二哥点了点头，又塞了一把柴火。这回汽从弯管里出去了，冷凝桶里的酒精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周文远从奉天来了信。说回奉天后把精细提纯的流程又带着孙德厚、马连升做了三遍。孙德厚手稳，做出来的提纯物跟北京的差不离。马连升手还有点生，练了半个月摇漏斗，稳多了。制药所这个月出了十二管提纯物，下个月能出十五管。医用酒精一天能出小半桶。
信的末尾写：“三少爷，张副官说，督军对制药所的事很上心，隔三差五来转一圈。上回来的时候，看了提纯物，又看了酒精，说‘这玩意儿比关东烧刀子还纯’。”
乐义宝把信递给乐镜宇。乐镜宇扫了一遍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张雨亭这个人，夸东西就一句‘比烧刀子纯’。能让他说这句话，不容易。”
周道平从天津来了信。说杜洛克猪崽十头已经装船，从美国西海岸出发，预计五月到天津。周道平已经在天津港联系好了隔离的仓房，济仁堂到时候派人去接就行。
乐镜宇把烟袋点上。“成。到时候让张副官安排人去天津接。接到了，走京奉铁路到奉天。路上得有人跟着，猪崽娇气，不能闷着，不能挤着。”
贝业熙来了永和堂。他看了新锅，蹲下来拿手摸了摸锅沿。“锅沿平，接口紧，不漏气。成。”他站起来，从皮包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乐义宝，“法国那边寄来的单子。杜博瓦明年三月从马赛上船，五月初到上海。他带了三个助手，一共十一个人。”
乐镜宇从后面走过来，烟袋捏在手里。“南横街那边还有两进空院子，我让人收拾出来。杜博瓦带助手住一院，家属住一院。”
新锅正式投用那天，第一锅酒精出来的时候，贝业熙拿试纸测了浓度，点了点头。“这口锅比原来那口快。原来一锅出小半桶，现在一锅出大半桶。”二哥蹲在旁边算账，嘴里念叨着：“一个月多出十五桶，多挣三十块。锅钱一百二，四个月回本。”
张副官又来了信。说杨雨廷这几天在兵工厂里转得勤，天天往车间跑，跟工人说话，问机器转得顺不顺。督军知道了，没说什么，只让张副官盯着。
乐义宝把信看完，想了想，拿起笔回信。
信里先说了杨雨廷的事。杨雨廷往车间跑，是在给自己找退路。但他越是这样，张雨亭越不能急。让张副官跟督军说，兵工厂的图纸、合同、账本，能挪的慢慢挪，别挪得太快。挪快了，杨雨廷会察觉。工人那边，让督军多去转转，多发点安家费。杨雨廷给不了的，督军给。工人心向着督军，杨雨廷就指挥不动人。指挥不动人，他就翻不了盘。
然后他写：还有一件事。张副官信里写过，杨雨廷的随从去过三井物产在营口的办事处。三井物产在奉天不只山本一个人，杨雨廷跟三井的人打交道，不会只经山本一个人的手。让张副官打听打听，三井物产在奉天还有谁跟杨雨廷的随从有往来。打听到了，告诉督军。督军心里有数，将来动杨雨廷的时候，就知道该防谁。
接着他写：张副官，你跟了督军八年，帅府里的事你看得比我清楚。杨雨廷这个人，在兵工厂经营了八年，根深叶茂。督军架空他，得一两年。这一两年里，杨雨廷不会坐以待毙。他会找退路。他的退路不在奉天，在东洋。张副官信里写过，杨雨廷的随从去过三井物产在营口的办事处，三井的人跟他有往来，这是明摆着的。督军要动他，得防着三井插手。三井一插手，事情就复杂了。所以动他之前，得先把三井的路子摸清楚。怎么摸，督军比我清楚。
最后他写：锡矿的事，张副官说督军让我不用管了。我不管了。但有一件事，张副官得盯着。杨雨廷第一批锡矿到了营口，第二批什么时候走，走多少，从哪儿走，运到哪儿，都得盯着。第一批是试探，第二批是常态。第二批走完了，杨雨廷跟东洋人的路子就通了。让他走。走完了，证据就齐了。
写完，他把信折好，搁在抽屉里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，伸在灰白的天空底下。他想起张副官在奉天站台上被张汉卿拦住的那一幕，想起那个年轻人按着匣子炮的手。那个人将来会做什么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杨雨廷的事还没完。张雨亭在等，他也在等。
（第五十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