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三,北京。
天刚擦黑,周文远到了前门火车站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,袖口挽着,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,站在站台上四下张望。张副官派来送他的那个马弁把他送到出口,指了指巷子口等着的李二。
“周先生,那是济仁堂的车。”
周文远点了点头,提着藤箱走过去。李二接过藤箱,搁在车板上,打量了他一眼。二十出头,瘦高个,戴一副圆框眼镜,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亮,看什么都快,一瞥就收回来。
“周先生,上车。七爷在后巷等着。”
骡车穿过前门大街,拐进巷子,在后巷甲七号门口停下。乐义宝站在院门口,见骡车来了,往前迈了一步。二哥乐孝先也在,站在乐义宝旁边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,袖口挽着,手里攥着一本册子。
周文远从车上跳下来,看见两个半大孩子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但他很快把那一丝惊讶收回去,拱了拱手。
“三少爷。二少爷。”
“周先生。路上走了几天?”乐义宝问。
“两天。火车晚点,在天津停了一宿。”
“进来。周小子在里头等你。”
周文远跟着乐义宝和二哥进了院子。周小子站在耳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,见他们进来,把抹布搁在架子上。乐义宝朝周文远偏了一下头。
“周小子,这是奉天来的周文远。从今天起,他跟着你学精细提纯。你做什么,他看着。做完了,你问他,看他记住了多少。”
周小子点了一下头。周文远也点了一下头。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谁都没多说。
乐义宝让周小子直接带周文远做一批完整的,从进料开始,到出料结束。周文远在奉天制药所摸过蒸馏锅,看过张副官带回去的流程抄本,基础是有的。周小子只在他拿不准的地方提一句。比如摇分液漏斗的时候,周文远力气大了,液体溅出来几滴。周小子拿布擦了一下台面,说“轻点摇,匀着来”。比如反萃取加小苏打水的时候,周文远滴得快了。周小子拿石蕊试纸测了一下,说“过了,下次慢点”。
做完一批,周文远把提纯液刮进瓷管,蜡封好,搁在架子上。周小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这一管能用。”
周文远站在分馏塔旁边,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乐义宝站在门口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开口了。
“周文远,你学得快。”
“三少爷,我在制药所摸过机器。分馏塔跟制药所的蒸馏锅原理差不多,就是精细些。张副官带回去的流程抄本,我在奉天看了十几遍,每一步都背下来了。今天上手做一遍,跟背下来的对上了。”
“回去之后,奉天的精细提纯你来管。周小子这边,你把流程写清楚。回去照着做,做废了再来问。”
周文远点了点头。
二哥一直站在旁边看,手里那本册子翻开着,时不时拿炭条记两笔。等周文远做完了,二哥把册子合上,走过来。
“周先生,你在奉天制药所,见过那个脱脂消毒的锅没有?”
周文远看了二哥一眼。“见过。两口大锅,一口煮棉花,一口煮纱布。孙德厚管着,每天出二十斤脱脂棉,三十丈纱布。”
“那锅多大?”
“口径三尺,深两尺。铁皮的,底下烧煤。”
二哥点了点头,拿炭条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他记完了,又补了一句:“我上回在册子上画了个锅,画得不像,大伯说我画得像个洗脸盆。”周文远笑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二哥又问了几句,问的是脱脂棉晾晒的法子、纱布裁切的尺寸、库房怎么码货。周文远一一答了,二哥一一记了。问完了,二哥把册子合上,揣进怀里。
“三弟,我先回济仁堂了。大伯那边还有一堆账要盘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“二哥,明天你来后巷一趟。周文远要写流程,你帮着看看,哪里跟奉天的实际情况对不上。”
二哥摆了摆手。“明天上午我来。”他提着册子出了院门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三弟,那个……算了,明天再说。”他摆了摆手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贝业熙来后巷那天,周文远正在耳房里做第二批提纯。贝业熙没说话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走到操作台旁边,拿起周文远刚封好的一只瓷管,对着光转了转。他把瓷管举到眼前,眯起眼睛看了两秒,然后搁回台面上。
“蜡太厚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带着法国口音的中文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但语调是平的,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里头有气泡。乙醚会从气泡里跑掉。三天之后,这管药就没用了。”
周文远愣了一下,把瓷管拿起来看了看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贝业熙从他手里把瓷管抽回去,拿小刀把蜡封切开,重新封了一遍。他的动作不快,手指头很稳,蜡封得薄而匀,对着光看,里头干干净净。
“你看。这样。”他把瓷管递给周文远,没有多余的话,只是把正确的做法摆在他面前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,看了乐义宝一眼。“你让他学提纯。封管这件事,没教?”
“教了。他刚上手,还不熟。”乐义宝说。
贝业熙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,合上,揣回去。“不熟就练。一管药,从养霉到出料,二十多天。封管,十秒钟的事。十秒钟毁二十天,不划算。”他看着周文远,顿了顿,“你的手不笨。就是太慢。封管的时候,先想好,再动手。动手之后,不要犹豫。快一点。”
周文远点了点头,拿过瓷管,重新封了一遍。这回蜡薄了,气泡也没了。贝业熙拿过去看了看,没再说什么,把瓷管搁回架子上。
然后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,搁在台面上。纸上画着表格,格子旁边标着法文,底下用中文注了一遍。“这是温度记录的法子。每天早中晚各记一次。塔温、室温、冷凝水温,三个数写在一行。出料的时候,记时间和管数。一天一页,月底装订。我在法国就是这么记的。你们照着来。”
周文远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。乐义宝凑过去看了一眼,纸上的表格画得工整,中文标注也清楚。
“贝大夫,这个法文,周文远看不懂。”乐义宝说。
“中文写在底下了。照着抄就行。我又没让他学法文。”贝业熙把皮包拉链拉上,看了周文远一眼,“记的时候不要偷懒。少记一个数,出了事,查不出来。我在天津见过一个技术员,记录漏了三天。后来塔温不对,找原因找了半个月。最后发现,是电热包坏了。要是有记录,一天就能看出来。半个月,够你废多少管药?”
周文远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“记住了。”
贝业熙没再多说,提上皮包,走到院子里,看了乐义宝一眼。“这个人能用。脑子清楚,手也稳。就是太慢。慢不怕,练。练到不用想就能封好管子,就成了。”他说完,推开门走了。
周文远动身回奉天那天,乐义宝送到巷口。二哥也从济仁堂赶来了,手里提着一只小布包,塞给周文远。
“周先生,这是济仁堂的伤药,止血生肌的。带回奉天,给孙德厚。他跟你说脱脂棉的事,这个给他,算是我谢他的。”
周文远接过布包,揣进怀里。“二少爷,话我带。”
乐义宝把周文远送到骡车上,交代了几句:精细提纯他管,做废了写信来问。脱脂棉和纱布日常用一半存一半。周文远一一应了。骡车拐出巷口,上了大街,渐渐远了。
张副官从奉天来了信。信里说,周文远到了奉天,第二天就去了制药所,把精细提纯的流程跟孙德厚、马连升讲了一遍。孙德厚听完,说“这个比张副官讲的清楚”。张副官在信里笑了一句,说督军听了,也笑了一声,说“乐家那个五岁娃娃,调教出来的人比他大伯还细”。
信的末尾,张副官说,杨雨廷去云南的事,有眉目了。督军的人传回话来,杨雨廷在云南跟个旧那边的人搭上了线,订了一批锡矿砂,走水路到上海,从上海转口到营口。第一批货,下个月走。督军的人跟着,等货到了营口,证据就攥在手里了。
乐义宝把信看完,搁在桌上。他拿起笔,在册子上添了一行:张副官来信。周文远到奉天。杨雨廷锡矿第一批下月走。然后合上册子。
天冷了。后巷棚子四角的白布换成了厚棉帘,炭盆重新生了起来。分馏塔进了冬天不好伺候,周小子照着穆勒写的流程,每天早晚各通一次冷凝管,电热包只在上午开两个时辰。水暖铁管里的热水循环着,耳房温度稳在二十度上下。
二哥来得比往常勤了。他每天上午在济仁堂盘完账,下午就往后巷跑。有时候帮周小子记数,有时候帮石柱换标签,有时候什么都不干,就蹲在炭盆边上翻他那本册子。册子上记的东西越来越杂,有药材的价、有瓷盘的数、有脱脂棉的产量,还有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图。
张副官又来了信。信里说,杨雨廷的锡矿砂第一批货从云南走了。走水路到上海,从上海转口到营口。督军的人跟着,等货到了营口,证据就攥在手里了。张副官还说,督军让问一句,乐义宝对杨雨廷的事,还有什么要交代的。
乐义宝把信看完,想了想,拿起笔回信。信里说,杨雨廷的货到了营口,证据攥住了,先别动。等第二批货走的时候,再放风出去。第一批货,杨雨廷还在试探督军,看督军知不知道。第二批货走的时候,放风说杨雨廷跟东洋人走得近,奉天兵工厂的机器、图纸、合同,都让东洋人摸了个遍。这话传到东洋人耳朵里,东洋人觉得杨雨廷靠不住。传到奉军耳朵里,将士们觉得杨雨廷吃里扒外。两边都不信他,他就只能靠督军。靠得越紧,督军架空他就越容易。
写完,他把信折好,搁在抽屉里。二哥正好从外面进来,手里提着一包东西,搁在桌上。
“三弟,大伯让我送来的。博山窑新出的瓷管,比上一批薄。你看看。”
乐义宝打开布包,里面是六只瓷管,白得透亮,管壁薄如蛋壳。他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,点了点头。
“二哥,你最近在济仁堂,都忙什么?”
二哥在炭盆旁边蹲下来,把两只手凑近火苗。“盘账、点货、对单子。大伯让我把今年的药材进出全盘一遍,盘完了写个总账。我盘了半个月,头都大了。”
“盘出什么来了?”
二哥从怀里摸出册子,翻到一页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。“当归今年进了三百斤,出了二百八十斤,库存二十斤。黄芪进了五百斤,出了四百五十斤,库存五十斤。甘草进了二百斤,出了二百斤,没库存。甘草不够卖,明年得多进。”
乐义宝看了他一眼。二哥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他说话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现在一条一条的,有数有据。
“二哥,你行。”
二哥把册子合上,揣回怀里。“行什么行。盘了半个月才盘明白。大伯说我慢,我说慢工出细活。大伯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其实我小时候算术不好,先生拿戒尺打手心,打了两回才记住。现在盘账,倒是盘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走了。明天还得去济仁堂,大伯让我把明年的进货单子拟出来。”
二哥推开门出去了。乐义宝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李二正好从外头回来,手里提着一壶新打的醋,说是奶娘让带的。乐义宝让他搁在厨房门口,自己转身进了屋。
桌上的册子还摊着,最后一行是二哥今天记的:瓷管六只,博山窑新出,薄。字迹比前几个月工整了些,但还是有点歪。
乐义宝把册子合上,搁在抽屉里。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枝丫伸在灰白的天空底下。明天还得去后巷,周小子那边有一批新盘要收。
(第五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