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四章 公开的空白
行业论坛那天交换微信的人不少，真正后来找过来的没几个。方琳算一个。
她做零售自有品牌，隔了几天在微信上问上官清和，说他们品牌明年想找个外部的内容顾问，按项目签，问她有没有兴趣。上官清和把公司资质和案例集发过去。方琳回得挺快，说周三下午来公司聊聊。
她把这事在项目群里提了一句。温鹤眠回：“行，你先把时间排上。”
隔了会儿又私聊她一条：“方琳人不错。她上面那个零售总监脾气大，但方琳能挡事。你跟她把关系搞好。”
话说得直。她回了个“好”。
周三下午方琳来了。人比论坛那天穿得正式，手里拿了个本子，坐下先问能不能抽烟，又说算了你们这儿不方便。聊了一个多小时，从品牌定位聊到内容节奏，方琳记了两页笔记，中间还停下来问了一句：“你们做栖悦那个项目，内容排期是怎么压的？”上官清和把排期逻辑讲了一遍。方琳点头，说他们内部就缺这个，每次开会都有人问为什么内容要提前那么久。
临走前方琳说回去跟总监汇报一下，下周给回复。上官清和送她到电梯口。方琳按了下行键，盯着电梯数字跳了两下，忽然说：“对了，下周我们那边有个渠道答谢会，在城南酒店，晚上。温鹤眠也来。你要是方便的话一起来吧，正好跟我们总监碰一下。”
“温鹤眠也去？”
“他是我们零售那边的合作方。答谢会请了不少人，他应该会到场。”
“行。我看看时间。”
电梯来了，方琳进去，门合上前还抬了抬下巴，意思是别忘了我说的。
方琳走了之后，她给温鹤眠发了条消息：方琳说下周你们那个渠道答谢会，让我也去。
他回：对。我本来想这周跟你说。他们答谢会规格还行，零售总监到场，还有几个渠道方的头。你去露个脸没坏处。
她问：黎雾去吗？
他隔了半分钟回：不去。她公司跟这个不搭界。
她说：好。那我去。
答谢会在周四晚上。她到城南酒店的时候天刚擦黑，门口停了一排车，有人站在旋转门旁边抽烟。宴会厅在二楼，上去之后人不少，自助餐台加圆桌，大概来了七八十号人。方琳在门口迎宾，看到她来了招招手，带她到靠边的一桌坐下来，介绍了几个人认识。有个做渠道的男的递名片，她双手接了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塞进包里。寒暄了一圈，她拿了杯果汁坐下来。
桌上摆着一小碟盐水花生，还有几碟凉菜，被人夹得有点乱。
温鹤眠来得晚一些。他进来的时候身边跟着零售总监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衬衫领子硬邦邦的。温鹤眠走过去跟几个人打了招呼，视线扫过全场的时候在她那桌停了一下，隔着几个人点了下头。她回了个点头。旁边方琳看见了，凑过来低声说：“温总今天挺正式。”
她说：“人家见总监当然正式。”
方琳笑了一声。“他平时不太爱来这种场合。这次是总监亲自点的名。”
“那他还来得挺给面子。”
“给总监面子。”
吃到一半，零售总监端着酒杯过来敬酒。走到她们这桌，方琳站起来介绍。总监跟她碰了杯，问了句哪家公司，她说了。总监说听说过，你们做栖悦那个项目挺有章法的。她笑着说谢谢。总监又寒暄了几句，问方琳合同走到哪了，方琳说下周走流程。总监点点头，往下一桌去了。
方琳坐下来低声说：“过了。总监一般不夸人。”
“那我运气好。”
“你提案我看过，确实不错。不用运气。”
“行，那我收着。”
方琳笑了一下，夹了口菜。
后半程气氛松下来了。有人端着杯子到处串桌，笑声比刚开席时大。方琳拉着她去另一桌认人。那一桌坐着几个渠道方的负责人，还有温鹤眠。方琳介绍了一圈，其中一个女的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温鹤眠，笑着说：“温总，你们项目组还有这么漂亮的乙方？以前没见过。”
温鹤眠端着杯子，笑了笑。“项目上合作挺久的。人家做内容很专业。”
那女的没接这个话茬，转头看她。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上官清和。”
“哦，这名字好听。上官，复姓。少见。”
她说谢谢。那女的又问：“你跟我们温总合作多久了？”
“快四个月了。”
“那挺长。温总这人要求高，能合作四个月不容易。”
她笑了笑。“要求高是好事，省得返工。”
那女的笑了，碰了下杯，然后转过头去跟旁边人说话。她松了半口气。方琳在旁边捏了一下她的胳膊，低声说“没事”。她顺手从桌上小碟里拿了颗花生，剥了，花生皮有点潮，没剥干净。
她以为这就过去了。
又过了几分钟，那女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转回来问了一句：“对了温总，上次你朋友圈发那个公园，是你女儿吧？那树底下捡叶子那张。你老婆拍的？”
桌上几个人都看向温鹤眠。他表情没什么变化，点了下头。“对，她拍的。周末带闺女去公园转了一圈。”
“你女儿多大了？上次见还是去年吧？”
“六岁。”
“该上小学了。日子过得真快。”
“是啊。”
桌上另外一个人接话：“你老婆今天没来？黎总最近忙什么？”
温鹤眠说：“她那边最近项目也多。今天没空。”
“你们两口子都忙，家里小孩谁管？”
“老人帮带。偶尔也请阿姨。”
“那也挺好。双职工家庭都这样。”
话题转到别处去了。桌上的人开始聊今年零售渠道的行情，有人说线上分流厉害，有人说线下客流回来一点但客单不行。她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杯子，喝了一口果汁。方琳没看她，把桌上的花生碟往她那边推了推。她伸手又拿了一颗，没剥，捏在手里。
她在那一桌又坐了十几分钟。中间有人问她品牌内容的事，她答了几句，说内容节奏要看渠道节点，不能全压在大促前。那人点头，说现在乙方都爱讲爆款，你们这个说法还算实在。她说是被项目逼出来的。答得正常，条理清楚。然后站起来说去拿点吃的。
走到自助餐台前站了一会儿，夹了两片三文鱼，又夹了一块芝士。旁边有人在夹烤鸭，师傅问要不要卷饼，她摇头。她站在餐台边上把三文鱼吃了，芝士也吃了，拿纸巾擦了擦手才回去。
散场的时候方琳跟她一起往外走。走到酒店大堂，方琳说：“你今天状态挺好的。总监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。”
“嗯。谢谢。”
“下周我跟你联系。你把合同那块的报价发我看看。”
“行。我明天发你。”
方琳打了个车走了。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。夜里有风，酒店门口的旗子被吹得啪啪响。温鹤眠从里面走出来，旁边跟着零售总监。总监跟她点了个头走了。他送总监上了车，回过头来看她。
“你车到了？”
“还没。叫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你不是喝酒了？”
“叫了代驾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回。”
“顺路。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坚持。“那行。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车来了，她上了车。开出酒店停车场的时候，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他站在路边等代驾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西装没穿，搭在胳膊上。
到家之后她换了鞋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茶几上放着一袋还剩几个的橘子。她拿了一个剥开吃了。橘子皮扔在垃圾桶里，汁水沾在手指上，她去洗了个手。水有点凉，冲了两下，拿毛巾擦干。
回来之后坐在沙发上，打开手机备忘录，翻到那条清单。十九条。她看了会儿，加了一条：
二十、今天晚上有人在饭桌上问他女儿。他答得挺自然。说六岁，该上小学了。说周末带女儿去公园捡叶子。说老婆那边项目多今天没空。桌上的人听完点了点头换下一个话题了。我坐在旁边，剥了颗花生，吃了。一切正常。没人多看我一眼。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。本来就是。她是他女儿。她是他老婆。那个捡落叶的公园我也去过。但不是跟他去的。
写完看了两遍。觉得写得有点长，但没有删。又加了一句：
二十点五、今天方琳在，也算给我挡了一下。下次得请她吃饭。
她把手机放下。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了。收衣服的时候看到楼下有人在遛狗，一只柯基，短腿，走得一颠一颠。她多看了两眼。抱着衣服回屋，叠好放进柜子。关灯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窗外。楼下那只柯基已经走远了，路灯底下只剩个空绳子似的人影。她把窗帘拉上。
第二天上班她给方琳发了报价。方琳回得很快，说没问题，走流程。中午吃饭的时候温鹤眠在项目群里发了条进度确认，她回了个收到。他私聊她：昨晚回去没事吧？
她回：没事。
他问：方琳那边报价她看了？
她说：看了。走流程。
他说：好。
然后补了一句：昨晚那桌人话多。你别往心里去。
她看着这句话。打了一行字：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像在赌气。但她没改。他回了个OK。
她把手机放下来继续吃饭。饭盒里的菜有点凉了，扒了两口就盖上了。下午干活干到五点多，下班地铁上她点开歌单，听了几首。有一首放到一半她切了，觉得吵。到家之后打开备忘录，把那句“我没往心里去”旁边加了个标注：
说没往心里去是假的。但也不是往心里去了就怎么着了。日子照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