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三章 不能发的合照
十一月中旬降温,风刮得梧桐叶满街跑。排期会拖了快四十分钟,散的时候温鹤眠把电脑一合,问她晚上有没有空——城东新开了个私房菜,老板是朋友的朋友,试营业只接熟客。她说行。
周五他开车来接她。地方确实偏,在城东一个创意园区的角落里,导航到了附近还绕了两圈,门脸小得差点开过去。里面就四张桌子,他们到的时候只有一桌坐了人,看样子是老板自己的朋友,说话声音不小。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打招呼,说今天有新鲜的鳜鱼,清蒸?温鹤眠说好。又点了个青菜、一个豆腐煲、一碟凉菜。老板摆摆手说够了,再多也吃不完。
菜上得慢,中间隔了十几分钟。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他问她最近手上还有什么项目,她说除了他这个,还有一个护肤品的年度框架要写。他说那个品类竞争挺激烈。她说对,卷得要死。他问怎么个卷法。她说同一个概念,七八个品牌同时在用,消费者根本分不清谁是谁。他说那最后拼什么。她说拼谁钱多,钱多的先死,钱少的后死。他笑了,说你这总结太悲观了。
“实话。”
温鹤眠没再接,夹了一筷子凉菜。窗外那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,笑起来声音挺大。她瞥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店里暖气开得足,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,模模糊糊映着里头的人影。
吃到后半程,老板送了一壶米酒,说是自己家酿的。她喝了两杯,脸上开始有点热。温鹤眠也喝了几杯,耳朵尖红了一点,不明显,但坐在对面能看见。
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快九点了。锁屏之前拇指滑了一下,划到相机界面,镜头正好对着他那边。屏幕上出现他的半身画面,低头在夹菜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,手腕上那块旧钢带表在灯下反了一下光。
她看着取景框,手指停在快门上没动。
“干嘛呢?”
他抬起头来,筷子还夹着东西。
“没干嘛。”
“你在拍我?”
“没拍。就看了一眼。”
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他也没追问,继续吃菜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起身去洗手间,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响了一下。她一个人坐在桌边,手伸向手机,解锁,打开相机。站起来,对着对面他的碗筷和茶杯拍了一张。碗里还有半碗饭,茶杯旁边是他用过的筷子,架在碟子边沿上。画面里没有人,但能看出来对面刚坐了一个人。
拍完看了一眼照片。觉得不够。
他回来坐下。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,竖着靠在茶杯上,摄像头对着他的方向。
“你手机怎么放的?”
“靠一下。”
“想拍我直说。”
“谁想拍你。我拍菜。”她拿起手机对着那盘吃了一半的青菜按了一张。然后趁他低头看手机,把镜头往上抬了一点,拍了一张侧脸。他正皱眉,屏幕的光打在脸上。
拍完立刻锁屏。心跳快了两拍。
她放下手机,端起米酒喝了一口。
“你喝酒怎么像在灌药。”
“米酒甜。好喝。”
“甜也含酒精。你脸红了。”
“暖气开的。”
温鹤眠看了她一眼,没拆穿。她低头吃菜,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一下,又放下。
吃完饭他把老板叫过来结账。老板说试营业打折,收了个整数,零头抹了。出了门风一吹,她清醒了一点,酒意被凉气冲散,步子也稳了。车停在园区外面,走过去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路。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走在她前面半步,光柱照着地面。
“你喝了几杯?”他问。
“三杯。你呢?”
“四杯。我酒量比你好。”
“你叫了代驾吗?”
“叫了。等一会儿到。”
车旁边站着等代驾的时候,她把手机掏出来。打开相册,翻到那张侧脸照。看了几秒。光线偏暗,对焦有点软,但能看清轮廓。她手指放在照片上,长按,屏幕上跳出几个选项。点了删除。弹窗问她是否删除这张照片,她点了是。
然后翻到那张空碗筷的。看了看,也删了。
最后翻到那张青菜的。留着。青菜没什么不能留的。
代驾到了。他先送她回去。车里两个人坐在后座,有点挤,膝盖隔着几厘米。她靠窗,他坐另一边。路上没怎么说话。快到的时候他问:“下周你几号有空?那个做零售的自有品牌,他们那边牵头人想约你聊一次。”
“周三下午或者周四上午。”
“那我跟他们约周三下午。到时候我拉个群。”
“行。”
车停到小区门口。她下车之前说了句“谢谢今晚的饭”。他说“回去喝点水”。她关门走了。走到门禁那儿回头看了一眼,车还停着,等她进去。她刷了卡,门开了,再回头,车才走。
上楼之后她坐在沙发上醒酒。打开手机相册翻了一遍,那张青菜的照片还在。其他什么都没了。她把手机放下,去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耳朵还有点红。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。
洗完脸出来给沈宁发了条消息:今晚拍了张他的照片。删了。
沈宁回得挺快:为什么删?
她说:留着不合适。
沈宁问:哪儿不合适?手机里存张甲方照片有什么不合适的?
她看着这句话。没立刻回。
过了会儿打字:我跟他没有能发出去的照片。
沈宁过了两分钟回:所以你拍的时候其实是想留着的。
她没回。
沈宁又发了一条:删了就行了。别翻来覆去想了。
她把手机放下。坐在沙发上听外面刮风。窗户缝里钻进来一股凉气,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严实。回来又把手机拿起来,翻到相册最近删除。那两张缩略图还在,一张侧脸,一张空碗筷。她盯着看了几秒,点了清空。屏幕跳回相册,青菜还在。
打开备忘录,加了一条:
十九、今晚拍了他一张侧脸。看着屏幕的时候我在想,这张照片如果存在手机里,我什么时候会翻出来看。洗澡之前看一遍,睡前看一遍,早上醒了再看一遍。然后某天他不回消息,我就翻出来多看几遍。再然后某天我们结束了,这张照片就成了需要删掉的东西。既然最后都要删,不如现在就删。但删之前我犹豫了。犹豫的时候我在想,如果有一张能公开的合照,我是不是就不用删了。
写完存了。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十九点五、他穿深灰衬衫那件挺好看的。
打完自己笑了一声。删了。有什么好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