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十二章 飞蛾入局
从临川回来之后,有些东西变了。
说不上哪儿变,就是轻了。排期照旧,会议照旧,群里@她的时候语气也照旧。变的是他私聊她的频率。以前隔一两天发一条,现在几乎每天都有。有时候是工作,有时候不是。早上堵车,拍张照片过来,配文“又堵”。中午一句“今天食堂的菜特别难吃”。晚上偶尔发首歌,说“这首适合你”。
她每条都回。不长,但回。开会时手机扣在桌上,翻过来先回他的,再回工作群。
周三下午她改完排期发过去,他回了“收到了”。过两分钟又来一条:“周六有个地方,你去不去?城西新开一家旧物仓,卖老家具老摆件的。我朋友说挺大。”
“你朋友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做设计的,对这种地方敏感。”
“行。去看看。”
手机放下,继续干活。干了几分钟,拿起来翻到和沈宁的对话框。上一条还是周一的。她打几个字,删了。沈宁上次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——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打电话给我就是想找个人说一声。”
她没打。
周六下午他来接她。旧物仓在城西一个老纺织厂厂房里,空间挺大,分了好几个区。逛了一个多小时,她挑了盏旧台灯,铜座的,开关还是拉绳那种。他找了个木箱子,旧,但保存得还算完整。两人抱着各自的东西去结账,加起来不到两百。
出了旧物仓,他问:“台灯放哪?”
“床头。现在那个网上买的,用一年多接触不太好了。”
“回去得换个灯泡。老灯泡瓦数不够,看书费眼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懂一点?”
“我爸以前是电工。家里什么都修。灯泡、开关、保险丝,从小看着。”
她抱着台灯。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抱着那个台灯的样子挺傻的。”
“你抱着个旧木箱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他把木箱放后备箱,帮她把台灯也放好。关后备箱的时候他说:“下周二晚上有空吗?有个饭局,跟几个做渠道的,在城北。你要不要来?”
“我去合适吗?”
“都是外面的人,跟你们公司没交集,跟黎雾也没交集。做个行业交流。”
黎雾。他说这两个字很顺,像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。
她想了想。“什么性质?”
“半工作半闲聊。三个人,做连锁零售的。你去了能认识一下,后面项目落地可能用得上。”
“那行。”
周二晚上她去了。私房菜馆,包间,五个人。除了温鹤眠和她,另外三个都是男的,年纪比她大些,聊的全是渠道返点、铺货周期、终端动销。她坐在温鹤眠旁边,偶尔插一两句。
其中一个人问她做哪块的。她说品牌内容,顺口问了句他们自有品牌现在主走什么渠道。那人说主要是区域连锁和社区店。她想了想,说那内容不能照电商那套做,得先做门店物料和导购话术,线上种草往后放。那人看了温鹤眠一眼,说“你带来的人确实懂”。
饭吃到九点多散了。那三个人先走,她和温鹤眠最后出来。他喝了酒,叫了代驾。
“刚才说的自有品牌,明年真做?”
“真做。内部过会了,预算都批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了你准备太充分,显得我好像特意给你铺路。这样偶遇着聊,自然一点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脸上有点红,喝酒喝的。
“你是在帮我?”
“不算帮。你去了能接住。我带个接不住的人去,那才叫丢人。”
代驾到了。先送她。车上没怎么说话,她有点困。到小区门口下车,他说“回去早点睡”。她点头。
上楼把台灯拿到卧室,旧灯泡拧下来,换了个新的。拉一下绳,灯亮了。暖黄色的光。她坐床边看了一会儿,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:“灯亮了。”
“不错。比我那个木箱子有用。”
“你那个木箱也能用。装东西。”
“还没想好装什么。”
“装书。”
“书在架子上,箱子放地上。不合适。”
她笑了一声。没再回。
周三中午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团,碰到陆嘉明。他问她最近是不是在跟栖悦那个项目,她说对。
“听说你现在跟栖悦那边不用走流程了。”
她手上顿了一下。“项目做久了,跟甲方混个脸熟。”
他笑了笑,说那倒是。然后走了。
她站在货架前面多站了几秒。手里的饭团捏得有点变形。
周四下午排期会,开完甲方产品那边的人先走了。她收电脑的时候温鹤眠说等一下,有个事。等会议室里没别人了,他说:“下周三黎雾公司有个品牌沙龙,她做主讲。她让我问问项目组有没有人想去听。”
上官清和把电脑包拉链拉上。“她让你问项目组?”
“对。她那边场地够,给咱们留了几个位子。”
“我去合适吗?”
“有兴趣就去。不想去也没事。”
“黎雾知道我吗?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知道。我跟她提过项目上有个做内容的,挺专业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那挺好的。”
上官清和看着他。他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她把电脑包挎到肩上。
“下周三我有别的安排。去不了。”
“行。那我跟她说一声。”
她出了会议室。走到电梯间的时候心跳有点快。下周三有安排是假的。但她不能去。去了就是坐在下面听黎雾讲品牌策略,然后黎雾可能走过来跟她握手,说“听鹤眠提过你”。她受不了这个。
晚上到家给沈宁打了个电话。这次她主动说的。
“沈宁,我觉得我陷进去了。”
那头安静了几秒。“你现在才觉得?”
“之前也知道。但今天他问我要不要去听黎雾的讲座。他说黎雾知道我。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特别不舒服。”
“哪儿不舒服?”
“我也说不清。就是不舒服。黎雾知道我是谁,在她那儿我大概就是‘项目上那个做内容的’。她可能觉得她老公跟一个挺专业的内容对接人合作很正常。但我坐那儿听她讲课,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。”
沈宁没说话。
“我是不是挺矫情的?他说得挺坦荡,好像什么事都没有。可能对他来说确实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“上官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如果今天黎雾不是他老婆,只是甲方那边一个知道你俩私下有来往的人,你还会这么难受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你难受的到底是黎雾知道你的存在,还是黎雾不知道真实的你?”
她握着手机没说话。
沈宁说:“你在他那儿是个秘密。黎雾知道的只是那个工作上跟他合作的乙方。你存在的很大一部分,黎雾完全不知道。这件事本身让你不舒服。跟你是不是喜欢温鹤眠没关系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什么?没什么所以。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了。有些事不是靠我给你分析出来的。你什么时候自己受够了,什么时候算。”
她挂了电话,坐沙发上把台灯开着。旧台灯在床头亮着,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小块墙。她看了很久,最后把灯关了,去洗澡。
出来之后打开备忘录,加了一条:
十八、下周三不去。
他说黎雾知道我。我听完去茶水间站了一会儿,回来把排期表改错了两行。
沈宁问我到底在难受什么,我没答上来。
写完存了。躺床上闭眼。又睁开,摸出手机,点开他发过的那首歌。听完,又听了一遍。把手机放枕头旁边。这次没再拿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