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一章 雨夜短途
会议邀请是周二发到她邮箱的。行业论坛,隔壁城市,一天半的议程。主办方群发,抄送了一堆合作方。她扫了一眼日程,本来没打算去。
下午温鹤眠在群里@她:这个论坛你去不去?内容营销那个分论坛,讲品牌内容体系搭建的,跟咱们项目正好相关。
她回:我看看时间。
他私聊她:我这边有两个名额。你要去的话,我帮你报上。
她问:哪一天?
他说:周五下午报到,周六中午结束。在临川。
她看到“临川”两个字,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。他老家。
她回:你老家?
他说:对。所以周六下午结束之后我打算多留半天,回去看看我妈。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,可以一起。
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。电脑屏幕上的日程表还亮着。周五去临川,周六下午他回老家看妈。她跟着去算怎么回事。她没往下想,可那几个字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两圈。
他大概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,补了一条:论坛结束之后你可以自己逛逛,临川老城区有一些巷子还没拆完,你上次说对城市记忆感兴趣。周六晚上有趟高铁回来,我帮你订票。
她说:我考虑一下。
他说:好。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就行。
下班路上她想了一路。论坛是正当理由。他回老家看妈也是正当理由。她可以白天泡在论坛里,晚上自己逛老城。看起来一切合理。但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待一天半,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越界了。她说不清越的是哪条线。越说不清,越烦。
晚上到家她给沈宁打了个电话。
“临川那个论坛,我去了。”
“那就去呗。工作的事。”
“他也在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“你那个甲方?”
“对。”
“他回老家。你也去。”
“论坛他帮我报名。去不去我自己选。”
沈宁没说话。过了几秒开口:“上官,你现在是在问我意见,还是已经决定好了?”
“我在问你意见。”
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你打电话给我就是想找个人说一声,让你觉得这件事没那么那个。”
她没接话。手指抠着沙发边,抠了两下又松开。
沈宁叹了口气。“你去吧。论坛是正事。周六自己回来。别跟他回老家。”
“我没打算跟他回老家。”
“那就行。注意安全。”
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手机在手里翻来翻去,屏幕亮了又暗。然后打开微信回了温鹤眠:我去。帮我订票。
他回:好。周五下午两点的高铁。我帮你把票买了,到时候报销单你给我就行。
周五中午她请了半天假,回家收拾了个小行李箱。换洗衣物、护肤品、电脑、充电器。拉链拉到一半,她停住,起身从书架上把那本旧书抽出来塞进去。他借她的那本,说看完还他,一直忘。这次正好。其实也不是正好。她没细想,把拉链拉上,拎着箱子出了门。
高铁站人不少。她在候车厅找到他。他穿了件深蓝夹克,背一个双肩包,看着比平时休闲。看到她过来,招了招手。
“票我取了。身份证给我,我把回程的也取了。”
她把身份证递过去。他接过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。两个人都没说什么。她把手缩回来,插进口袋里。
上车之后座位挨着。她靠窗,他靠过道。车开了之后他从包里掏出电脑,她也打开手机看论坛议程。聊了几句议程安排,然后各自安静了一会儿。车过了一站,他把电脑合上。
“你以前去过临川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周六下午我带你走走。老城那边有两条巷子还行,没怎么拆。”
“你妈家在哪边?”
“老城边上。走路十几分钟。”
她没接话。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论坛结束之后你先自己逛,我回去吃个午饭,下午出来找你。”
“你妈不让你多待?”
“她习惯了。我每次回去也就待半天。吃顿饭,帮她修修东西,然后走。”
“修什么东西?”
“上次是水龙头。这次她说阳台的灯不亮了。”
她笑了一声。“你还会修水龙头?”
“简单的会。换灯泡、换垫圈、通下水道。我爸走得早,家里这些事以前都是我做。”
她没再问。车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田野,偶尔闪过几栋自建房。她看了一会儿,眼睛发酸,靠回座位。
到临川下午三点多。论坛在新区一个会议中心,离高铁站不远。酒店就在会议中心旁边。他订了两间房,同一楼层,隔了两个门。她刷卡进房间,放下行李箱,洗了把脸。房间不大,窗户对着一条马路,对面是个小区。她站在窗前看了两眼,换了件衬衫去会场报到。
论坛的下午场从四点开到六点半。她认真听了两场,做了一页笔记。散场的时候他在门口等她。
“晚上有个晚宴,主办方安排的。去吗?”
“去。反正不用自己掏钱。”
晚宴在酒店二楼。八桌人,大部分是行业里的熟面孔。她被安排在一桌靠边的位置,同桌有几个做品牌的同行,聊了一些最近的项目。他坐在隔壁那桌,隔了三四个位子,没怎么跟她互动。偶尔眼神扫过来,她当没看见。
吃到后半程,同桌一个女生凑过来问她:“你跟温鹤眠是一个项目的?”
“对。他是甲方。”
“他这人怎么样?我们公司想找他合作,听说挺难搞的。”
“还行。要求细,但讲道理。”
“那还挺好的。我听人说他在内部挺较真的。”
她笑了笑。“对。较真。”
晚宴散场之后她回房间换了衣服。九点多他发消息问要不要出去走走。她说明天还要早起,不去了。他回了个好。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去洗澡。水有点烫。她站在花洒下面,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听的场次,又过了一遍他说的那两条巷子。然后关了水。
周六上午论坛九点开始。她听完最后一场圆桌,跟旁边的人交换了微信,收拾东西出了会场。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
“我回我妈那边一趟。你先去老城逛,我吃完午饭出来找你。大概一点半。”
“行。你把你妈家地址发我,万一有事。”
他把地址发过来。她看了一眼,老城区一条巷子里。然后两个人分开走。她打了个车去老城中心,下车之后沿着主街走了一段。临川的老城比他描述的还破一些,到处是拆了一半的房子,有些墙上喷着红色的“拆”字。她拐进一条巷子,两边是老居民楼,一楼有几家开着门的小店。她拍了张照片,发给他。
他回:这条巷子就是我上次说的那条。走到头有个卖油炸粿的,可以尝尝。
她顺着巷子走到头,果然有个小摊。油炸粿一块五一个,她买了两个,站在路边吃了。烫。她吹了两下,吃完拍了拍手,又逛了两条巷子。一点四十他发消息说到了。她说在巷子口等他。
他来了之后带她走了一段,指了几处还没拆的老房子。有一栋是他小学同学的爷爷家,门口还钉着旧门牌。他站在门前看了几秒,没拍照。
“你妈家远吗?”她问。
“不远。走过去看看?”
她犹豫了一下。“合适吗?”
“就是路过。我在楼下跟你指一下,不上楼。”
她跟着他走了几分钟。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,外墙刷过一层红漆,掉了不少。三楼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,还有一盆快枯了的绿萝。
“我妈住三楼。阳台那盆绿萝她养了快十年了,每次回去都让我浇水,我每次都忘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盆绿萝。叶子黄了一半。
“不上去?”她问。
“不上了。她不知道我今天带人过来。”
她听到“带人”两个字,看了他一眼。他没解释。
“走吧。带你逛完这条街,我送你回车站。”
他们沿着老城的主街走了一段。天开始阴下来,刮了一阵风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“要下雨。得赶紧走。”
话没说完雨点就下来了。先是稀稀拉拉的,几秒之内变密了。他拉着她拐进路边一家小卖部的雨棚下面。雨棚不大,两个人站进去就满了。雨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的,街上的人开始跑。他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水,搭在胳膊上。
“这雨得下一会儿。”老板从店里探出头来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几点的车?”
“四点半。”
“这雨要是停不了,我开车送你回去。两个多小时。”
“太远了。”
“比在这儿困着强。”
雨下了十几分钟没停。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跟司机说了高铁站的名字。到站之后她看了一下时间,还有四十分钟。车是四点半的。
“赶得上。”他说。
她在进站口停下来。他站在栏杆外面。
“你回我妈那边?”她问。
“嗯。晚上再走。你不用管我。”
她把书包里的那本旧书拿出来递给他。“还你的。”
他接过去。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扉页上那行字还在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
她把书又拿回来,塞回包里。他没说什么,把伞递给她。“拿着。下车用。”
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妈家有伞。”
她接过伞,进了站。检票进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栏杆外面,手插在口袋里。人没动。
高铁上她靠着窗坐下来。雨还在下,打在车窗上流成一条一条的。她掏出手机,看到沈宁发来一条:到了?
她回:在车上了。
沈宁问:一个人?
她回:嗯。
沈宁没再追问。她打开备忘录,在清单最后加了一条:
十七、今天他带我走了他小时候走的巷子。路过他妈家楼下。他指了指阳台那盆快枯了的绿萝。没上去。他跟我说“她不知道我带人过来”。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可能是随口说的。可能不是。雨下大的时候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,把伞给了我。这些我都记得。记得清楚。但记得清楚不代表什么。
写完看了两遍,把最后那句“但记得清楚不代表什么”删了。重新加了一句:
十七、今天他把伞给了我。他站在进站口外面,手插在口袋里。我回头看的时候他还没走。
存了。靠回座位。窗外的雨慢慢小了,天边亮了一条缝。她掏出耳机,点开他那个歌单,听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