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章 家庭痕迹
排期进了执行阶段,线下会从一周一次改成两周一次。
频率一降,事情没少。温鹤眠那边产品的人开始催上线时间,渠道又提了几个新的投放点位。方案改来改去,今天说这个点位先保,明天说那个素材要换,来回拉扯了快两个星期。
这两周里他们单独见了一次。
周三下午开完会,他送她去地铁口。车停在路边,双闪开着,聊了十分钟。他说最近家里事多,女儿幼儿园搞亲子活动,他请了半天假去参加。她说哦。他问最近怎么样。她说正常,项目上该做的都做了。他说辛苦。她说嗯。
到地铁口她下车,没回头。
又过了一周,周四下午临时加了个会。甲方那边产品要求提前上线,时间压缩了将近十天。会议从三点开到五点,出来的时候甲方那边的人脸色都不太好。温鹤眠最后说了句“我回去再跟上面争取一下”,把会散了。
她收了电脑往电梯走。他在后面叫住她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她停下来。他快步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那个蓝色文件夹。
“你今天晚上有空吗?”
“怎么?”
“想找个地方把排期重新捋一遍。今天这会开成这样,不赶紧把调整方案做出来,明天上面又要催。”
她看了一眼时间。五点出头。
“在哪?”
“你公司附近那个咖啡馆?上次那个。”
“那个七点就关了。”
“那去我办公室。我跟行政说一声,晚上借我用一下。”
她跟着他上了十七楼。
办公室里其他工位已经空了,就剩他们两个人。他把会议室门关上,灯打开,白板擦干净。她坐在会议桌边打开电脑,他在白板上列了几个时间节点。白板笔在槽里,他拿起来写了两笔,又换了一支。
“产品那边要提前到十二月五号上线。原来的排期是十五号。十天时间,全压前面。”
“内容这块我这边可以压缩制作周期。但口碑向的内容压不了。征集用户素材至少要两周,筛选加制作再加一周。怎么算都来不及。”
“那口碑向砍掉一半。”
“砍掉一半就没有长尾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上线时间是死的。后面再补。”
她没再争。把排期表打开,开始调整。他坐在旁边,对着白板上的节点一条一条跟她对。对到一半他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按掉了。
过了两分钟又响了。他又按掉。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说“我接一下”,走到走廊里去了。
她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对着屏幕。门外传来他说话的声音,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说了大概一分钟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没变化,坐下来继续对排期。
“你刚才说到哪了?”
“口碑向砍一半的话,用户素材征集那两周可以压成一周。但内容质量会降。”
“降就降。先上线,后面再优化。”
她把调整后的排期保存下来,看了一眼时间。快七点了。
“今天先到这吧。”他把文件夹合上,“你饿不饿?楼下有家面馆还开着。”
“行。吃点。”
面馆很小,就六张桌子。他们进去的时候只有一桌客人在吃。他点了碗牛肉面,她要了碗杂酱面。面端上来之后他吃了几口,忽然说:“今天那个电话是我老婆打的。”
她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挑面。
“嗯。”
“没什么事。就是问我几点回去。她今天加班,让我接小孩。”
“那你接了吗?”
“没接。我跟她说我在公司加班,让她先接一下。”
她嚼着面,没说话。
“她不太高兴。”他补了一句,说完低下头吃面,没继续讲。
她也没问。但接下来吃面的几分钟里,他看了两次手机。屏幕亮的时候她扫了一眼,能看到消息框弹出来,他回了一个字。然后放下手机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面。把筷子放下来。
“你早点回去吧。”
“不急。吃完了再走。”
“我是说真的。你老婆一个人带孩子加班,你在这陪我吃面,不合适。”
他看着她。面馆的灯光不太亮,他眼睛底下有一点青,大概最近没怎么睡好。
“你在赶我走?”
“我在说事实。你回去晚了,你老婆不高兴,你女儿等着你。这面吃完了就回去吧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呢?你一个人回去?”
“我天天一个人回去。习惯了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,起身结账。两个人走出面馆,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下手机,然后说:“那我先走了。你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明天排期我改好发你。”
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上面挂着一个塑料小挂件,是一个手工做的纸黏土小人,涂得不太均匀,蓝色的衣服,黑头发。他捏着钥匙串晃了一下。
“这个是我女儿做的。上学期幼儿园手工课带回来的。她说挂爸爸钥匙上,爸爸就不会弄丢钥匙了。”
她看着那个小挂件。歪歪扭扭的,脖子上还有一道多余的颜料。
她说:“挺好看的。”
他把钥匙揣回口袋。
“走了。”
她站在面馆门口,看着他过马路上了车,车灯亮了一下,汇进车流里。她转过身往地铁站走。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。包的侧袋里还塞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排期表初稿,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要改的地方。
到家之后她坐在沙发上,把电脑打开,把排期表改完发给他。发完看了一眼时间,九点四十。他回了句“收到”。
她洗了澡,坐在床边。打开备忘录,翻到那条清单。看了半天,在最后面加了一条:
十六、今天他女儿给他做的手工挂在他钥匙上。他给我看了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看。可能没什么意思,就是一个爸爸觉得女儿做的东西可爱,想给人看。也可能有。不知道。那个挂件歪歪扭扭的,蓝色衣服,黑色头发。看的时候我笑了一下,笑完觉得没什么好笑的。
她盯着这条看了很久,删了。
重新打:
十六、今天他接了他老婆的电话。他跟他老婆说他在加班。我坐在旁边。面馆里就六张桌子,他对着电话说“公司这边有点事,你先去接”。他老婆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听不见。他挂了之后跟我说没什么事。然后继续吃面。
打完又觉得这太细了。缩成一句:
十六、今天晚上知道了一件事。他跟他老婆说加班的时候,我就坐在他对面。我是那个“班”。
写完存了。把手机放在床头。闭着眼躺了一会儿。又摸出手机,翻到和温鹤眠的对话框,往上翻了翻。最近的聊天记录全是排期、附件、法务反馈。她一直往上翻,翻到那条七秒语音。点开听了一遍。听完退出来,把手机锁了。
第二天上午他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调整后的上线时间确认。群里的人纷纷回复“收到”。她也回了一个。然后他私聊发了一条:昨晚回去没被骂吧?
她回:我又不是你老婆,谁骂我。
发出去之后觉得这话有点冲。但已经发了。他隔了一会儿回了个笑哭的表情。然后说:昨晚谢谢你。那个面不错。
她回:嗯。下次别在你老婆加班的时候叫我吃面了。
他没立刻回。过了几分钟发了一个字:好。
她把手机放下来,打开电脑开始干活。十点多开例会,例行汇报进度。她汇报完了听别人说。会开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,她瞄了一眼,是他。消息很短:“今天下午我老婆公司那边有人过来对接,可能会在办公室碰见。提前跟你说一声。”
她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。然后回了一个字:好。
回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会议室里产品那边的人在讲内容审核流程,她点了两下头。实际上她在想一件事:他老婆黎雾做品牌咨询,跟甲方这边有业务对接很正常。但她下午可能会来这个办公室。从她旁边走过去,可能还会点头打个招呼。而她得站起来笑一下,说“黎总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