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七章 第一条语音
周六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。
窗帘没拉严,一条光从缝里劈进来,正好切在枕头上。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手机。七点四十。昨晚定的八点半,本来想睡到自然醒,再起来洗衣服。这会儿躺着也没什么事,就是不想动。
朋友圈翻了十几条,没什么新鲜的。高中同学晒二胎,她点了个赞。前同事转行业文章,她划过去。退出来,打开外卖软件,下了一单豆浆油条。锁屏,手机放枕头边。
她今天不回他消息。说好的。
备忘录里那张清单还在,十条,一条没少。她没打算加。
早饭送来的时候油条还有点软。她坐在茶几边吃,豆浆喝了一半,剩下半杯放那儿。吃完把衣服塞进洗衣机,拖了地。拖到沙发底下,扫出一个瓶盖,还有一根笔帽,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。拖完洗拖把,洗抹布,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。抬头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纹,还在老地方,从灯座旁边斜着过去,像谁用指甲划的。
做完这些才十点半。她站客厅中间看了一圈,觉得有点亏。平时周末要干的活,两个小时就干完了。
坐沙发上开电视,找了个综艺放着。没怎么认真看,手机搁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到中午翻了一次,群里有人发消息,跟项目无关。她回了一句,又扣下去。
下午两点多出门拿快递。上楼拆开试了试,不合适,退了。又翻了翻手机,还是没有。她其实知道他可能不会发。昨晚说得很清楚,他说不发。她自己也说发了也不回。两个人都说好了,那还等什么呢。
傍晚沈宁打电话过来,问她周末要不要出来吃饭。
“懒得动。”
“你又宅着。”
“宅着怎么了。”
“没怎么。你自己待着吧,出事别找我。”
她笑了一声:“挂了啊。”
挂了电话去煮面。面煮得有点软,她也不挑。吃完洗碗,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。她擦干手去看,是他。
没有文字,就一条语音。十几秒。上面挂着红点,她没点。先把碗洗完放回架子,擦了台面,然后才拿起手机进卧室,坐在床边,点了播放。
声音不大,像是在车里或者房间里,背景没什么杂音。他说话前先笑了一下,然后才开口:“说好不发消息的,但没说不发语音。不算犯规吧。今天带女儿去公园了,她捡了一兜子落叶非让我拍。拍了几十张,删到手机都快满了。行了,不说了。晚安。”
就这些。
她听完第一遍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语音条旁边显示十五秒。她重放了第二遍。听到“说好不发消息的,但没说不发语音”那里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耍赖。
第三遍听的时候注意到的不是内容了,是他的声音。平时说话语速中等,这条稍微快一点,可能在外面走。最后那句“行了,不说了”收得有点仓促,像是本来还想说点什么,忍住了。
她把手机放床上,去阳台收衣服。白天洗的,已经干了。收完叠好放进柜子,又去厨房倒了杯水。喝了两口,回来拿起手机,又点了一遍。第四遍。
这次听完她把手机锁屏放枕头旁边,去洗漱。刷牙的时候脑子里在过那条语音。他女儿捡了一兜子落叶让他拍。几十张。删到手机快满了。她不知道他女儿长什么样,也没问过。问了就会想。但这一刻她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画面:一个小女孩蹲在公园地上捡落叶,他在旁边蹲着拿手机拍,一片一片拍。她把嘴里的泡沫吐了,漱了口。
关灯躺床上,她翻了个身。手机就在枕头旁边,屏幕上什么都没有。她没回。
周日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。他没再发。
她起床煮了粥,切了点咸菜。吃完刷了碗,坐沙发上,打开手机,又点了一遍那条语音。第五遍。听完退出对话框,把手机放茶几上,拿了本书看。看了两页走神了,又拿起来点了一遍。第六遍。
到下午她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。就十几秒的语音,听了六遍。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。她把手机锁了屏扔到沙发另一头,继续看书。看了大概二十分钟,沙发那头手机响了一下。她没动。过了一会儿又响了。她站起来去拿。是沈宁发的微信,问她晚上吃不吃火锅。
她回:吃。
晚上跟沈宁在火锅店坐了两个小时。沈宁说了半天她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有多不靠谱,她听了笑,接了话,筷子也没停。但中间有两个瞬间她走神了。一次是沈宁讲到一半,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“今天带女儿去公园了”,赶紧夹了片毛肚嚼。另一次是结账的时候,她看到邻桌一个男的拿着手机在拍桌上的菜,她想起那句“拍了几十张,删到手机都快满了”。
回家路上沈宁挽着她胳膊:“你今天怎么回事,跟你说话你走神两次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几点睡的?”
“十二点多。”
“那也还好。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“没有。真没睡好。”
沈宁看了她一眼,没拆穿。“行吧。早点回去睡觉。”
到家换鞋洗手,坐在床边,拿起手机,又点了一遍那条语音。第七遍。听完放在枕头旁边。
周一早上她到公司比平时早二十分钟。泡了杯茶坐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过今天的任务清单。九点多项目群里甲方产品那边发了一条进度问询,她回了。十点温鹤眠在群里@她问了一个附件的事。她把附件重新命名,标了版本号,发过去。他补了一句“收到”。语气跟以前没区别。
中午她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,没睡着。手机放在键盘旁边,屏幕黑着。她拿起来点开对话框,又点了一遍那条语音。第八遍。听完退出。锁屏。放回键盘旁边。
下午四点开项目周会。线上,两个团队十几个人在会议室里对着屏幕。温鹤眠那边背景是办公室,能看到后面书架的一角。她这边摄像头开着,穿着白天那件深蓝衬衫。会议全程她说话条理清楚,甲方那边有人提了个刁钻问题,她接住了,给了两个备选方案。温鹤眠在屏幕那头没怎么说话,偶尔记一笔。快结束的时候他提了一个调整意见,她说好,会后同步更新。他说辛苦了。她说应该的。
会散了以后她关了摄像头,坐在会议室里没动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他发来的:周会说的那个调整,不用今晚赶,明天中午之前就行。
她回:好。
他回了个OK。
下班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站着,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。第九遍。旁边一个大哥在刷短视频,声音外放,吵得不行。她把耳机戴上,又听了一遍。第十遍。听完把手机揣进兜里,车到站了,她下车。
出站走在回家的路上,她发现自己已经能背出他每个停顿。她没有停。反正听都听了,装没听也没意思。
到家坐在沙发上,打开备忘录。那条清单还在,十条一条没少。她看着最后面,加了一条。
十二、今天他发了一条语音。十几秒。我听了十遍。明天可能还会听。知道很傻,今晚不管。
写完没删。存了。然后打开购物软件下了一单耳机。她现在用的那副右耳不太灵了,听语音的时候有时候没声音。下完单切回微信,看到沈宁发来一条链接,一个品牌翻车的八卦。她点开看了看,回了一句“活该”。沈宁又发了个表情包。她回了个表情包。
锁屏前她点进温鹤眠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语音收到了。不算犯规。
发出去之后立刻锁了屏。发完才想起自己也说过不回消息。算了,他都先耍赖了。
过了几分钟打开看,他回了一个笑脸。她没再回。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,去洗澡了。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哼了两句歌,哼的什么调自己都没注意。
洗完出来擦头发,看到镜子里自己嘴角还挂着笑,收了一下。收起之后又觉得没必要。反正也没人看见。
睡前她把手机翻到和温鹤眠的对话框,往上翻,翻到那条语音,又点了一遍。第十一遍。听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。明天还得早起。
翻了个身,脸朝墙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