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六章 深夜清单
条件定完,头两个星期,上官清和发现自己挺擅长这件事。
周三下午对排期,两个人隔着桌子,电脑一开,谁也没多余话。表一行一行过,该谁确认谁确认。对完各走各的。群里他@她:“清和,那个条目你再确认一下。”她回:“确认了。”公开场合的对话干净得像工作邮件,连个表情都不带。周四偶尔加一次线下会,开完他送她到地铁口。车里聊几句闲话,堵车就多聊两句,不堵就到站下车。不牵手,不靠近,不说多余的话。
她甚至有点得意。看,能控制。说控制就能控制。
第三周出了个事。
周四下午她在外面跟另一个客户开会,手机调了静音。散会一看,温鹤眠十一点多发来一条:今天排期会改到明天上午十点,你能来吗?那会儿她正跟客户扯皮,没看见。她回:能。就一个字。他也没再说别的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开会,甲方来了三个人,产品、渠道,还有温鹤眠。全程聊排期,聊执行节奏,严肃,专业。散会产品那边先走,渠道那边也走了。她收电脑,拉包链,他叫住她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故意躲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三周没私下出来过了。”
她把电脑装进包里,拉链拉好。“你也没约。”
“我约了你会出来吗?”
她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“那我约。”
她看他一眼。“你约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晚上。有个地方,城北,远一点,但没人认识我们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我一个朋友的私人工作室。做设计的,周末不在,钥匙给我了。有茶有酒,安静。”
她犹豫了两秒。城北,私人工作室,朋友不在。这几个词凑一块,比书店茶馆更进一步。书店茶馆好歹公共场所,有人看见也无所谓。私人工作室关上门就他们两个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的钥匙?”
“上个月。他说我想用随时去。我一直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想好跟谁去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。这话直。她反倒不知道怎么接。
“明天晚上几点?”
“七点。我六点半去接你。”
“行。”
她转身开门。手碰到门把手,他在后面说:“上官。你如果觉得太快了,可以不去。”
“我没说快。”
“那你没拒绝。”
“我没拒绝是因为我想去。我说了,别替我做决定。”
她拉开门出去。走廊有人迎面过来,她往旁边让,步子很快。到电梯间才停,按下行键,看电梯上行的数字,舌尖顶了顶上颚。刚才那句“别替我做决定”太硬。人家客气一句,至于吗。可她又觉得不硬不行。一软就容易变成撒娇,撒娇就全完了。
晚上回家,她坐在地板上,后背靠床沿,开始写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三周没单独见面,攒的东西太多。也可能他说明天去工作室,她嘴上答应,心里慌。她需要写下来,一条一条摆出来看。打开备忘录,新建,标题只写日期。手指停了一下,又敲下去。然后开始写。
一、他有老婆。黎雾,做品牌咨询的。结婚六年。有个女儿,六岁,叫温予安。
二、他不会离婚。茶馆他亲口说的。没含糊。原话是“不打算”。
三、我跟他没有未来。不能公开,不能规划,不能见光。他不可能带我参加任何有第三方的场合。我连他朋友圈都不能出现,侧脸都不能有。
四、这些我全知道。写下来的时候脑子清清楚楚。没自欺欺人,没幻想,没“他以后可能会”。不会。
五、知道也没用。该出来还是出来。该想他还是想。该盼消息还是盼。我管不住自己。
六、他对我好。好到让人难受。转鱼头,买橘子,带我去逛旧货市场。蹲下来摸狗那个样子。他记得我说过的话,记得我哪句话带了什么情绪。他在群里@我用“麻烦你”,不是“你”。这些好是真的。真的也没用。
七、我嫉妒。嫉妒他周末不用回我消息,因为他要陪女儿。嫉妒他发的那条朋友圈,一家三口去公园,他站边上,脸没拍全。嫉妒任何能在公开场合跟他站一起的人。我谁都不认识,我嫉妒所有人。
八、我没资格嫉妒。连吃醋都要藏着。连不高兴都不能表现出来。他说周末不方便,我只能说“好”。他说今天不能聊,我只能说“没事”。我连闹的资格都没有,闹了就是我不懂事。
九、我想放手。这个念头每周至少出现两次。地铁上,洗澡的时候,临睡前。每次都觉得这次是认真的。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,三个字,“在干嘛”,我就把前面那些决心全忘了。
十、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。我三十岁了,理智冷静是同事贴的标签。我能对着甲方讲三十分钟品牌策略不卡壳。我能一眼看穿同事的小心思。我能把项目从烂摊子里捞出来。然后我对着一个不会离婚的男人,什么都不会了。连不回消息都做不到。
写到第十条她停了。
手机光打在脸上,刺得眼睛酸。光标挪到第十条末尾,想再写点什么,又觉得差不多了。该说的都说了。写了十条,每条都是事实。没有一条能改变。
她存下来,关掉备忘录。打开微信,他的对话停在三天前那句“清和,那个条目你再确认一下”。她点进去打了四个字:“明晚见。”发出去。
他回得快:“好。六点半楼下等你。”
她没再回。手机放枕头边,躺下来盯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搬进来那天就有,看了两年多,没修。
第二天上班她特意带了套换的衣服。下班前去洗手间换,深灰色套头衫,头发重新扎,碎发抿了抿。从洗手间出来碰见陆嘉明,他看她一眼:“哟,今天收拾了?有约会啊。”她笑笑:“见客户。”陆嘉明哦了一声走了,也不知道信没信。
六点半她下楼,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老位置。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,暖气开着,音响里放着什么,声音很小,听不清旋律。
“吃了吗?”他问。
“吃了半个三明治。”
“半个?”
“中午剩的。不太饿。”
他从扶手箱摸出一个纸袋递过来。“路上买的。烧饼。还热。”
她接过来。纸袋有点油,烧饼夹了牛肉,咬一口,确实热。“你特意买的?”
“下班路上经过一家店。排队的人挺多,我就跟着排了。”
“排了多久?”
“十几分钟。”
她嚼了两口。“你一个甲方,提前下班排队买烧饼,然后开车去接乙方。这事让你同事知道了,怎么解释?”
“不用解释。我下班时间干什么,不用跟人报备。”
“那你跟你老婆怎么说的?”
车里安静了一拍。他没躲,也没急着答。过了几秒才开口:“我说晚上跟朋友见个面。”
“哪个朋友?”
“就是朋友。她没问。”
她没再问。咬一口烧饼,看车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跑。
工作室在城北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。楼下几家设计公司关了门,走廊灯只开一半。他掏钥匙开锁,推门进去,摸墙上开关。灯一亮,她看清了:空间不大,一张大工作台,靠墙一排书架,窗边两把旧沙发一张矮茶几。角落有咖啡机和水槽。
“你朋友这地方不错。”她把包放沙发上。
“他说以前经常加班到半夜,就弄了个能躺的沙发。”
他去烧水泡茶。她在书架前站着看。设计类书多,也有几本小说。她抽出一本翻翻,放回去。他端两杯茶过来,放茶几上。
“明天周六。你不上班吧?”他坐沙发上问。
“不上。”
“那今晚可以待久一点。”
她在他旁边坐下。沙发上隔一个靠垫的距离。房间安静,窗外偶尔有车过,声音被双层玻璃隔得发闷。她捧茶杯喝一口,普洱,味道厚。
“你那个备忘录,”他忽然说,“是不是又记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从茶馆回去之后那几天,回消息慢。有两次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回。我想你是不是又在本子上写东西了。”
“我没本子。用的手机备忘录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“你真想听?”
“你说。”
她放下杯子。“你确定?听了可能不舒服。”
“我要是怕不舒服就不会问。”
她把手机摸出来,打开备忘录,找到那条,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房间里只有他手指划屏幕的声音。她看他的侧脸。他看东西时嘴巴微抿,眉头没皱,也看不出什么情绪。看到“黎雾”那行,他手指停了一下,很快又往下划。看完,他把手机放茶几上。
“第十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你不喜欢这样的自己。我看了也挺不是滋味。”
“我没怪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怪我。但那个单子里有几条跟我有关系。你写你连闹的资格都没有。这句我认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给不了你闹的资格。这点你说得对。”他看着前面的墙,没看她,“我能做的不多。今晚能陪你在这儿喝茶,明天早上我还是要回去,送我女儿去上课。这个事我改不了。”
“我没让你改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在说我自己想说的话。”他转过头看她,“你说你不喜欢这样的自己。其实你没必要每件事都记得那么清楚。有时候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笑开。“不绷紧不行。松了就收不回来。”
“那你现在松了吗?”
她看着他。隔着一整个靠垫。
“松了一点。”她说。
他没再说话,把手伸过来,覆在她手背上。没握紧,就搭着。她的手没抽回来。
过了一会她开口:“我写了十条,但今晚还是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明天早上起来,这些条还是会在我脑子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次你约,我可能还是会来。”
“你如果想来就来。不想来就不来。”
她把手翻过来,手指扣了一下他的手指。没再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他们在工作室待到快十二点。茶喝了两壶,又喝了他朋友放柜子里的酒。没聊什么重要的,聊她以前做过的项目,聊他刚毕业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的经历。笑了好几次。他笑起来比严肃的时候年轻好几岁。
十二点多她站起来说该走了。他送她回去。车里放着音乐,她靠座椅上,有点困。到小区门口,他停车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明天我就不回你消息了。你发了我也不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给自己放个假。就一天。”
他看她几秒。“行。那我不发。”
“你可以发。我不回而已。”
“那我发什么?”
“随便。发什么我都不回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我发个表情。”
“发什么表情?”
“我想好了再告诉你。反正你不回。”
她推车门下去,在车窗外弯腰。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上楼她没回头。进门换鞋,看到茶几上那袋橘子还剩几个。拿一个剥开吃了。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,在那十条下面加了一条:
十一、今晚去了,明天不回消息。后天怎么样,明天再说。
写完,把这行删了。又把十条整个看一遍,一条没删。手机放枕头下面,去洗澡。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想,今晚他手指搭过来那一会儿,她心跳快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。她记了这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