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五章 不拍照的约定
周六早上下了点雨。不大，淅淅沥沥的，到中午停了，路面还湿着，巷子口那几块地砖踩上去有点打滑。
上官清和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换了三件衣服，最后还是穿了上周那件深灰针织衫，下面配了条牛仔裤。换完觉得自己有点可笑，又不是第一次见面。
他在巷子口等着，靠在车旁边看手机。看到她走过来，把手机揣兜里。
“今天旧货市场有个卖旧唱片的，我上周看到有人发预告，说有不少八十年代的。”
“你还听唱片？”
“不听。就是想看看。”
他们进了市场。上周那个卖铁皮盒子的摊主还在，这次摆了几个旧暖水瓶和一台缝纫机。棚子边沿往下滴水，摊主拿个塑料盆接着，滴一声，滴一声。
她多看了一眼暖水瓶。红色铁皮的，上面印着牡丹花，掉漆掉得斑斑驳驳。
“你家那个暖水瓶跟这个像吗？”他问。
“差不多。不过我家那个是蓝花的。”
“我小时候被红暖水瓶烫过。拔塞子的时候用力过猛，热水溅出来，脚背上留了一个疤。”他弯腰指了指自己的鞋面，意思大概是脚背那个位置。“现在还有。”
“你当时哭了吗？”
“哭了。哭了半个下午。我妈说男孩子哭那么久丢人。”
她笑出声来。那个摊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又低下头去摆弄缝纫机。
逛到唱片摊，他翻了半天，挑出一张五块钱的，封面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歌手。
“这个你认识吗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我也不认识。但封面好看。”他掏钱买了。
她站在旁边，忽然想到他那句“你们卖的就是没用但是好看的东西”，没说出来。旁边有个书摊，旧书摞在地上，她蹲下去翻了翻，抽了一本出来，问了价，掏钱。他把唱片夹在胳膊底下，等她站起来。
逛到市场尽头，有个卖旧家具的摊子，一张折叠桌上摆了一把旧铜锁和几个旧钥匙。他拿起来看了看，放回去。她以为他要买，结果他转过身来问她：“你下午还有事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，离这儿不远。就是以前那种老茶馆，坐在河边喝茶。你去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去看看。不远。走路十几分钟。”
她犹豫了。喝茶。坐在河边。听起来太像约会了。但今天出来逛旧货市场本身就已经不像纯工作关系了。她心里清楚，要是真想避嫌，上周就不该答应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没等她回答。步子已经迈出去了。
河边那条路是老石板路，两边种着柳树。雨刚停，柳条上还挂着水，风一吹，甩下来几滴。老茶馆在河岸的台阶下面，门口挂着块牌子，字都快看不清了。推门进去，里头摆了七八张方桌，铺着蓝布，坐了几桌打牌的老年人。墙上贴着“禁止吸烟”的告示，但角落里还是有个人在抽烟。老板是个中年女人，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问喝什么茶。
“你要什么？”他问她。
“随便。你喝什么我喝什么。”
“两杯碧螺春。”
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，窗户外面就是河。河水不太干净，漂着几片树叶，对面是旧居民楼，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。茶馆里很安静，除了打牌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，没别的动静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。“你常来这儿？”
“以前一个人来。后来有时候带项目组的人来，他们嫌远，不爱来。”
“你一个人来茶馆？”
“有时候想事情。办公室太吵，咖啡馆太亮，这儿安静，也没人认识我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服务员端了两杯茶上来，还送了一碟瓜子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“你平时一个人都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加班。回家。看剧。”
“不出去？”
“偶尔跟朋友吃饭。”
“你好像不太爱社交。”
“看什么社交。工作那种社交已经够累了。周末就想窝着。”
“那你今天怎么出来了？”
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“旧货市场是你提议的。茶馆也是你提议的。”
“我没强迫你。”
“我没说你强迫我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“你在绕。”
“我没绕。你问我为什么出来，我出来是因为我想出来。想出来是因为坐在家里也没事干。不是因为什么别的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追问。喝了口茶，嗑了颗瓜子。隔壁桌打牌的哗啦响了一声，有人说了句“出错牌了”，又安静下去。
她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。有些话像根刺一样梗在胸口，不说出来不舒服。她放下杯子，两只手捧着，看窗外的河。
“温鹤眠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。说完你可能会不高兴。”
他把手里的瓜子放下了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。“你说。”
“我不太会跟人绕弯子。这几周我们单独见了好几次，上周旧货市场，这周又出来喝茶。我知道我们都不是傻子。你觉得我这个人不错，愿意跟我待在一起。我也觉得你这个人不错。但有些事我得先问清楚。”
他脸上的表情没变，点了一下头。“你问。”
“你结婚多久了？”
“六年。”
“你跟你老婆关系怎么样？”
他停了几秒。她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动了一下，没逃过。他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杯子里的茶叶。
“怎么说。没什么大矛盾，但也没什么话说。她做品牌咨询，工作也忙。我们各忙各的。小孩出生之后，重心更不一样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离婚吗？”
他没立刻回答。又隔了几秒才开口：“不打算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很多原因。小孩还小。房子。两边家里。还有……我不想把一个好好的家庭拆了。她不差，我没道理做这种事。”
“所以你不会离婚。”
“不会。”
她说：“嗯。”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茶有点涩，是泡久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约我？”她问得挺直接。
他看着她。“因为我想跟你待在一起。”
“你知道这样不对吧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约？”
“因为我自制力没那么好。”
她没说话。这话听着不像狡辩，也不像苦衷大放送，就是实话。她反而不知道怎么接。
“我也有问题。”她说。
“你什么问题？”
“你说你自制力不好。我也没好到哪去。我知道不该出来，还是出来了。上周也是。上上周也是。我脑子里清楚得很，但一到实际做决定的时候，就管不住自己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今天来之前想了一堆，想跟你说别见了。大家退回去当普通同事。但坐下来喝了口茶，我又觉得这些话说了也没用。因为我知道下次你再约，我可能还是会来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所以才跟你说。”
她放下杯子，低头看着桌面。蓝布上有一小块油渍，不知道是哪任客人留下的。她把杯底在桌上轻轻转了一下。
“我有几个条件。”她抬起头。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不拍照。不拍合照，不拍单独的。你手机里不能有我照片，我手机里也不会有你照片。”
他点头。“好。”
“第二，不发朋友圈。你不提我，我也不提你。不@，不点赞，不评论。你发你家里的事，我当没看见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三，不在社交场合一起出现。有第三方在的场合，我们只谈工作。不单独约饭，不坐一起。”
“项目庆功那种呢？”
“那种没办法。但吃完各走各的。”
“行。”
“第四，不去人多的地方。能认出我们的地方不去。你公司附近，我公司附近，都不行。不去商场，不去连锁餐厅。只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你家里的事不用跟我说。你跟你老婆怎么样，你跟你女儿怎么样，你带她们去哪儿玩了，你周末干了什么。别跟我说。”
他看着她，过了几秒才说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我知道了会多想。多想就会不舒服。不舒服就会找你，找你你就得理我。这个循环我不想开始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“最后一点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我不闹。我不会半夜给你打电话哭，不会发大段文字骂你，不会威胁你，不会去找你老婆。但我需要你做到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件事不对了，你想结束了，你直接告诉我。别拖着，别冷处理，别让我猜。你告诉我就行。我会走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手指在杯子边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“我话说完了。”
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，又放下。“我也有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答应你的这些条件。但有一条我得先说清楚。我没办法给你什么承诺。不能承诺以后怎么样，不能承诺我会离婚，不能承诺我不会变。我只能保证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，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我怕你觉得委屈。”
“我没觉得委屈。我答应出来的时候就想清楚了。”
她没说实话。其实她有点委屈。只是这点委屈跟和他待在一起比起来，她选了后者。这个选择本身让她瞧不起自己，但她还是选了。
“那，”他拿起杯子，“就这么定了？”
“定了。”
两只茶杯碰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被隔壁桌打牌的哗啦声盖过去了。
喝完茶出来，天还亮着。河边有人在遛狗，一只柯基跑过来在他们脚边嗅了嗅。他蹲下去摸了两下狗头，柯基翻了个身让他摸肚子。
“你养狗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养。我女儿过敏。”
他说完，手在狗头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接话。刚才说好的，家里的事不用说。他也想起来了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没看她。
“走吧。我送你。”
车停在旧货市场那条巷子口。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，他停下来买了一袋橘子。老板称完说十五块二，他扫码付了钱，把袋子递给她。
“拿着。回去吃。”
她接过来。“你给我买橘子干什么？”
“刚才茶馆的瓜子吃多了，嘴里没味。橘子解腻。”
她拎着袋子上了车。路上他没怎么说话。她也没说。车里的安静和刚才茶馆的安静不一样。茶馆里安静是因为周围都是陌生人，现在安静是因为两个人都在想刚才那些话。
到她小区门口，车停下来。她解开安全带，拎着橘子和那本旧书。
“书我下次还你。”
“说了不急。”
她推开车门。他叫了她一声。
“上官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。你以前给别人定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是第一个？”
“你是唯一一个。这种事我只做过一次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很淡的那种。“行。我知道了。”
她关上车门走了。进了小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，他的车还停在路边没动。她转身上了楼。
回到家把橘子倒出来放桌上，洗了一个吃。挺甜的。吃了三个，把剩下的装回袋子里。然后去洗手，洗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色有点白。
她擦干手，坐在沙发上，打开手机备忘录。上次写的那几条还在。她在底下加了一句：“六、今天把话说清楚了。他有家庭，不会离婚。我答应了，他也答应了。条件定了五条。我脑子很清楚。但我刚才在车上想的不是这些条件。想的是他蹲下来摸柯基那个样子。”
写完看了一遍，全部删掉了。
拿起手机给沈宁发了条消息：你之前问我那个事。就是那个事。
沈宁过了两分钟回过来：你想好了？
她回：想好了。
沈宁没再问。过了五分钟发来一句：你想好了就行。有事打我电话。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然后打开那个橘子的袋子又拿了一个出来吃。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，橘子皮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来。她坐在沙发上，窗外已经暗了，楼下有人在按车喇叭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温鹤眠发来的：到家了。橘子甜吗？
她回：甜。
他发了个笑脸。她没再回。锁屏。放茶几上。
去洗澡的时候路过书架，那本书还放在架子上。她抽出来翻到扉页，那行铅笔字还在。她看了几秒，又插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