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四章 无人认识的书店
那本书的事拖了十来天。
头一个周四排期会散会，她没提。周五他也没提。到第二个周一，排期表进了定稿，两个人在项目群里一条一条过，磨了整整三天。周四下午又在老地方对了一版，散会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，她收了电脑先走了。
第二个周五晚上沈宁请吃饭，她差点忘了书的事。坐下来点完菜，沈宁第一句话就问：“你说有事跟我说，到底什么事？”
“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，我们那个项目的甲方，叫温鹤眠。”
“记得。说话不用费劲那个。”
“对。他送了本书给我。或者说，他拿了本书，说给我。”
“什么样的书？”
“上次去一个沙龙，主办方那个书店里有一本旧书，我大学时候看过。他翻了翻，以为我没看过，说送给我。其实我看过。”
“那你收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他忘在车上了。后来说下次见面给我。”
沈宁夹了一筷子凉菜，嚼完才说话。“然后呢？”
“什么然后？”
“然后你怎么想？”
上官清和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花生米。“不怎么想。一本书而已。我犹豫的是要不要收。”
“为什么犹豫？”
“收了就好像答应了他什么。我也不知道答应什么。”
沈宁放下筷子。“上官，你什么时候送人一本书还要纠结半个月？”
她没接话。
“你以前跟陈凯分手，三天就把他送的东西全打包寄回去了。干脆得跟切菜似的。”
“陈凯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“陈凯是我男朋友。分手了当然要收拾干净。”
沈宁看着她，不说话。上官清和知道她想说什么，但不想给她接话的机会。“吃菜。这个鱼凉了就腥了。”
沈宁没再追问。吃到后半程，沈宁自己叹了口气：“算了。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。我就提醒你一句，你自己也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我在提醒你什么。”
上官清和笑了一声。“知道了。”
那本书第十三天到她手里。
周四下午排期会散完，甲方产品那边的人先走了，会议室就剩他们两个。他从包里拿出书，封面朝下扣在桌上，推过来。
“拖了这么久，差点忘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本来想说“这本我看过”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想戳破。
“你看完了可以还我，不用留。”
她把书翻过来。封面比她印象里旧，书脊有一道折痕，扉页上有几行铅笔小字，笔迹不工整，几个字连在一起。
“你写的？”
“大学写的。别笑。”
“没笑。字挺丑的。”
“说好的不笑。”
她把书合上。“我拿回去看。看完了还你。”
“不急。”
他把保温杯拧开，喝了一口，站起来收拾东西。两个人一起出会议室。走廊尽头是电梯间，等电梯的时候他问：“对了，你这周还去书店那边吗？许放说周二晚上有个讲座，关于非虚构写作的。他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。”
“周二晚上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加班。排期要填条目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不加班？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“项目结束之前都悬。”
“那结束了之后呢？”
电梯到了，门开了。她走进去，按了一楼。他在后面跟进来。
“结束了之后，”她想了想，“大概找个周末在家睡两天。”
“那你这个周六有安排吗？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那去不去书店？许放那边周六下午有个作者对谈，完了之后有个小型的书友聚会，十来个人。不正式，就是聊天吃东西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要是有兴趣的话。”
电梯到一楼，门开了。她走出来，回头看他。他站在电梯里没动，手挡着门。
“周六几点？”
“下午三点。我可以来接你。顺路。”
“你怎么每次都顺路？”
“因为确实顺路。你家在我常去的方向。”
她犹豫了两秒。准确地说是一秒半。
“行。你把地址发我。”
周六下午三点，他在楼下等她。她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，深色裤子，背了个帆布包。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，仪表盘上那个卡通贴纸还在。
“书看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第三部分不如第二部分。作者收尾收得太急，前面铺了太多东西，最后圆不回来，硬收的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“你比我毒。我当时看完觉得挺好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的？大学？”
“对。大二还是大三。后来没再翻过。”
“那你还留着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可能塞在书架上忘了。”
车开了二十多分钟，拐进老城区一条单行道，停在巷子口。上次那家书店在巷子深处。白天来才看清巷子的样子：两边是老居民楼，一楼有的改成了小店面，裁缝铺、修表摊、一家卖卤味的。书店门脸不大，招牌手写的，贴了一层透明胶防雨。
进了书店，许放在一楼整理书架，看到他们进来打了个招呼。“来了？楼上坐，还有几个人没到。”
二楼摆了折叠椅，排成一排，前面留一小块空地给嘉宾坐。跟上次的懒人沙发不一样。上官清和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温鹤眠坐她旁边，隔了一个空位。许放冲他点了点头，没问她是谁。这间书店里没人知道他们是甲方乙方，也没人知道他有家庭。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很轻。
作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写非虚构的，新书讲一个县城的变化。讲了一个多小时，内容不错，就是话太密，一句接一句，中间几乎不留空隙。讲到后半程，听的人开始走神。她另一侧那个人一直在看手机。
对谈结束，许放说楼下有吃的喝的，大家随意。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，下楼。一楼长桌上摆了面包、奶酪、水果，两瓶葡萄酒，几瓶气泡水。她拿了杯气泡水，夹了两片奶酪。
温鹤眠从楼梯上下来，手里拿着那本新书。“你买了？”
“许放送的。他说到场的人都送一本。”
“那你赚了。”
他笑笑。“你要不要让他签名？”
“人太多，懒得排队。”
他们站在书架和长桌之间的空隙里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旁边几个书友在讨论刚才的讲座，声音不小。她听到有人说“刚才那个老师讲得太满了，压缩到四十分钟会更好”，心想这人跟我想的一样。
温鹤眠靠过来一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没觉得他讲得有点满？”
“觉得。四十分钟的内容拉到了八十分钟。”
“我还以为就我这么想。”
“你刚才听的时候一直在看表。”
“你看得这么清楚？”
“你坐我旁边，我一扭头就看到了。”
他笑了，没接话。端了杯葡萄酒喝了一口。
人陆续散了。许放在楼下收拾桌子，他们帮着搬了几把椅子。收拾完快六点，天还亮着，巷子里有人在遛狗。温鹤眠站在书店门口，往巷子深处看了看。“这后面还有个旧货市场，周末开的。你去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要不要去看看？就在后面那条街。”
她看了一眼时间。快六点，回去也没什么事。晚饭还没吃，但也不怎么饿。
“行。看看。”
旧货市场在书店后面那条街的露天空地上，十几个摊位，卖什么的都有：旧书、旧磁带、旧瓷器、旧衣服、老式相机。她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来翻了翻旧书，没什么特别想买的。站起来的时候温鹤眠在旁边那个摊位上拿起一台旧胶片相机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“这个还能用吗？”他问摊主。
“能用。胶卷还能买到。就是测光不太准，得自己估。”
他放下相机，又看了看旁边的旧收音机。“你小时候家里有这种收音机吗？”
“有。我爷爷有一台，比这个大，红色的。”
“我家也有一台。我爸每天早上听新闻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我爸也听新闻。六点半准时开，声音开得特别大，我在房间里都能听见。”
“对。而且那个声音一响，你就知道该起床了。比闹钟还准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摊上的东西，一个旧铁皮盒子，印着八十年代那种花鸟图案。“这个多少钱？”
摊主说十五。她掏钱买了。温鹤眠看了一眼盒子。“装什么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看着好看。可以装零碎东西。”
“你这种消费习惯在品牌公司应该干不长。不实用。”
“谁说品牌公司要实用？我们卖的就是没用但是好看的东西。”
他笑了。“有道理。”
逛完旧货市场，天开始暗了。他开车送她回去。路上聊的还是旧货市场那些东西。她说那个摊主的旧相机其实成色不错，就是开价太高。他说他以前用过胶片机，洗一卷要等三天，每次拿到照片都忘了他拍的是啥。
“现在手机拍完就删，一个月拍几百张，一张都不记得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我女儿三岁时候的照片存了满满一个硬盘，现在找一张要翻半天。”
她听到“女儿”两个字，没接话。想起仪表盘上那张卡通贴纸，没问。车安静了一会儿。他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，换了个话题：“你晚上吃什么？”
“回家煮面。”
“就煮面？”
“加个蛋。”
“你这么糊弄？”
“一个人吃，能糊弄就糊弄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车开到小区门口，靠边停下。她解开安全带，拿起那本旧书和新买的铁皮盒子。
“谢谢。书我看完了还你。”
“说了不急。”
她推开车门，下车。走了两步，他在车里说了句：“今天那个讲座，挺有意思的。下次还有的话我告诉你。”
她回头。“好。”
他点点头，车窗升上去，车开走了。
她拎着铁皮盒子和书进了小区。上楼，开门，换鞋，把东西放在桌上。烧水煮面的时候她拿起那个铁皮盒子看了看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有一层锈，闻着有一股旧铁的味道。她把今天收的讲座传单折好放进去，盖子盖上。然后把那本书放在书架上，跟其他书排在一起。
面煮好了，她端着碗坐到沙发上。吃了几口，拿起手机。温鹤眠发了一条：我到家了。今天逛旧货市场那个事，你别跟项目组的人提。免得他们觉得甲方带乙方逛旧货市场很奇怪。
她回：不会提。
想了想又打了一句：本来也没什么奇怪的。逛个旧货市场而已。
发出去之后觉得这条有点多余。盯着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放下了。吃了几口面，又把手机拿起来。他回了一个笑脸。就一个笑脸。
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。面吃完，碗洗了，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，什么也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在过今天的事。从他车上下来之前他说的那句话，为什么特意嘱咐“别跟项目组的人提”？逛旧货市场，确实没什么奇怪的。但他说的是“免得他们觉得甲方带乙方逛旧货市场很奇怪”。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在说，这件事不算纯粹的甲方乙方。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。又想，可能他只是随口一说。她跟自己说别分析这个了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沈宁发来消息：周六过得怎么样？
她回：还行。去书店听了个讲座。
沈宁问：跟谁？
她打了一个字：自己。
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
拿起那本书翻了翻，又合上。放回书架。躺在床上，关灯。翻了个身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她拿起来看，是温鹤眠发来的：刚才忘说了，那个旧货市场下周末还有。你要是还想逛的话，我可以再带你去。后面补了一句：就当甲方给乙方的加班福利。
她看着最后那句话，笑了一声。在输入框里打了“好”字，又删了。重新打：下周再说吧。看排期。
发出去。他回：行。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屏幕。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，声音不大，听不清说什么。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把今天的对话挑了几句出来反刍，挑到“免得他们觉得甲方带乙方逛旧货市场很奇怪”这句的时候，翻了个身，脸朝墙。
过了几分钟又翻回来。
拿起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新建了一条。写了四行字：
一、他有家庭。二、他大概不会离婚。三、他女儿的照片存在他硬盘里。四、他送你书、带你逛旧货市场，是因为他喜欢跟你待在一起。这不等于他会为你改变什么。
写完之后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天。把光标挪到最后一行下面，又加了一条：五、你知道所有问题，但你还在想下周末要不要跟他去逛旧货市场。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闭眼。这次没再翻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