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已婚的边界
周四下午两点,上官清和准时到十七楼。
会议室没被订满,温鹤眠直接让她去他办公室。门半开着,他坐在桌后面接电话,看见她,抬手示意她进来坐。她把包放在椅子旁边,没弄出什么声音,坐下来等他打完。
“……行,我知道了。那个数据你再核一下,明天早上发我。”
他把电话挂了,手机扣在桌上,转过来看她。
“不好意思,渠道那边的电话。”
“没事。排期表我改好了,电商那边的要求我按你上次说的,跟小唐先对了一遍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他总监这两天又改主意了,说产品向内容要加短视频的比例。我问他具体加多少,他说还没定,明天给。”
温鹤眠叹了口气。
“小唐那个总监,一周换三个方向。”
“所以你上次那招没用。我问了他‘你总监今天怎么说’,他说完之后我问‘那你觉得怎么弄比较好’,他说他也不知道。”
“他真这么说?”
“真说。原话是‘我要是知道我就不用天天挨骂了’。”
他靠回椅背,看着天花板想了几秒。
“那这样,下次你拉个三方会,把我和小唐都拉进去。我来直接问他总监想要什么。他不敢跟总监吵,敢跟我吵。我跟他把方向定下来,小唐只管执行。”
“行。我明天拉群。”
她把排期表调出来,两个人对着屏幕过了一遍。改了几处,短视频比例那栏先空着,标注“待电商确认”。标完她看了一眼,那行黄得有点扎眼。过完之后她把文件发到群里,抄了电商那边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
他把椅子转过去,从窗台上把那本旧书拿过来。就是上周四在书店二楼他翻的那本非虚构。
“书。说好带给你的。”
她接过来。封面磨得发白,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,能看出来翻了很多次。
“你翻完不用急着还。我家里还有别的版本,这本是旧版,现在不太好买。”
“那我先看。”
她把书放进包里。他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你后面还有安排吗?”
“四点还有个内部会。”
“那还有一个小时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保温杯去接了杯水,回来之后坐回椅子上,没开电脑,也没翻文件。她感觉他像是有话要说,但没说。
安静了几秒。
“清和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结婚了。”他说得很平,语气跟刚才讨论排期表差不多,“有个女儿,六岁。婚姻状态不好不坏,但离婚不在我的计划里。至少短期内不会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,而是因为他说这件事的时机。刚才还在过排期表,下一秒就切到了婚姻状况。中间没有任何过渡。
“为什么现在说这个?”她问。
“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项目合作时间不短,后面还要对接至少三四个月。与其让你自己猜或者从别人嘴里听到,不如我直接说清楚。”
“我没问过。”
“对。你没问。但你也没必要知道。只是我觉得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这个人做事挺细的,看东西也准。我要是藏着掖着,你迟早能看出来。到时候反而不好。”
她没说话,把他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已婚。女儿六岁。不会离婚。说得很清楚。清楚到像一份会议纪要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问点什么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比如为什么不离婚,比如我跟我老婆关系怎么样,之类的。”
“你刚才说了,不会离婚。这就可以了。至于为什么,那是你的事。”
他看着她,没接话。
过了几秒她说:“你跟我说这些,是怕我误会什么吗?”
“不是怕你误会。是怕你不误会。”
她没懂这句话。或者懂了,但不想承认自己懂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不想让你觉得有什么是没告诉你的。”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,拧了两遍,“我能给的东西有限。这一点我得提前讲明白。如果你觉得这种情况你不能接受,项目这边我们可以换对接人。我让方启明来跟你对接。”
“换对接人?”
“对。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温总,你想多了。我是来做项目的,不是来……”
她没把后半句说完。他也没追问。
“那就行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提前说清楚,比后面出了误会再说要好。”
“嗯。”
气氛有点僵。她低头翻开排期表,假装在看什么。他接了个电话,说了两分钟挂了。
她拿起包站起来。
“排期表就这样吧。明天我拉三方会。”
“好。”他也站起来,“书看了要是不喜欢跟我说,我换一本给你。”
“行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,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发现手心有点潮。她把手在西装裤侧面蹭了蹭。电梯来了,她进去按了一楼,靠在电梯壁上,把那本旧书从包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封面。翻到版权页,看到第一版是十几年前出的,印数不高。她合上书,放回包里。
电梯到一楼,她走出去。外面太阳很大,她眯了一下眼睛,往公司方向走。走了几步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:他已婚,女儿六岁,不会离婚。打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,删了。
周五晚上七点过十分,她出了地铁口,才给沈宁打电话。
“我马上到。你到了?”
沈宁在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到了。你迟到了十分钟。”
“地铁口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加快脚步。餐厅还是老地方。到的时候沈宁已经点好了菜,一壶茶两个杯子。看到她进来,招手让她坐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沈宁说。
“项目累的。”
“哪个项目?”
“就那个,栖悦。”
“你上次说那个不好搞的甲方?”
“嗯。”
沈宁给她倒了杯茶。
“你上次说‘说话不用费劲那个’,是甲方那边的?”
“对。项目负责人。”
“男的?”
“嗯。”
沈宁没接话,夹了一筷子凉菜。过了一会儿说:“你跟我说‘有点事想跟我说’,就是这事?”
上官清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他今天跟我讲了他的家庭情况。”
“讲什么了?”
“结婚了,有个女儿,不会离婚。”
沈宁放下筷子。
“你之前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项目对接之前我就看过他们公司的资料,知道他已婚。只是没有当面确认过。”
“那今天他主动跟你确认了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不想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,或者自己瞎猜。”
沈宁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这人还挺实在。”
“实在得有点过了。”
“过了?”
“他说完这些之后跟我说,如果我觉得不舒服,他可以换对接人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
“我说他想多了。我是来做项目的。”
“那你想多了吗?”
上官清和没回答。
沈宁也没追问,换了个话题聊了一会儿别的。吃到一半,上官清和忽然说:“他给了我本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就一本旧书。上周在书店看见的,他说家里有多的,就给我了。”
“就一本书。”
“对。就一本书。”
沈宁看着她。
“你跟我说‘就一本书’的时候,语气不像是‘就一本书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像是‘为什么是一本书’。”
上官清和笑了一下。
“你想太多了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沈宁夹了一筷子菜,“但你要是没多想,就不会周五晚上找我吃饭。你以前项目再累也不找我吃饭,都是自己扛。”
“这次比较特殊。”
“哪特殊?”
“不知道。说不上来。”
沈宁没再逼问。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。吃完出门,沈宁打车先走,临走前说了一句:“你自己看着办。但你别忘了你去年跟我说过的话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你说,‘我最讨厌那种明明有选择却装作没选择的人’。”
“我说过吗?”
“说过。去年你被那个客户气到的时候说的。”
沈宁的车来了,她上车走了。上官清和站在路边,想了一下这句话。然后往地铁站走。
回到家,她把那本旧书从包里拿出来,坐在沙发上看。看了三十多页,翻到一段作者写小时候住的老街区,街道两边种着梧桐树,夏天树荫浓得能遮住整条路。她想起那天在车上他说的,临川老城区的巷子。她继续往下看。
看了大概一个小时,手机响了。温鹤眠私聊她:书看了吗?
她回:看了三十页。
他回:感觉怎么样?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最后回:看到梧桐树那段了。写得挺细的。
他回:那段我也喜欢。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两边也是梧桐。夏天放学走回去,身上晒不着太阳。
她看着这条消息,打了一行:所以你那天说回老家走巷子,就是走梧桐树那条。
发出去之后觉得这句话有点太私人了。但已经发了。
他回:对。现在树砍了一半,巷子拓宽了。走起来没那感觉了。
她没再回。把手机放在一边,继续看书。看了几页看不进去,又拿起手机,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。从加好友到现在,大部分是工作。今天这几条夹在里面,显得有点不一样。
她退出对话框。锁屏。
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来,在搜索栏里打了他老婆的名字。黎雾。这名字她之前在项目资料配偶栏里扫到过一眼,当时没往心里去。字打出来,又删了。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,去洗澡。
洗完出来吹头发的时候她想,今天他说的那些话,每一句都很清楚。没有一句是她听不明白的。已婚。女儿六岁。不会离婚。提前说清楚。换对接人。
她关掉吹风机,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。头发半干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在心里把这几条又过了一遍,然后对自己说:你知道了。那就知道了。
吹风机收进抽屉。她回到沙发边把那本书翻开。从第三十一页继续看。作者写老城区拆迁那天,他去现场捡了一块砖回来,放在书架上。她看到这里笑了一下。捡砖头。这种人挺多的,她自己也是。搬家搬了三次,每回都留一件没用的旧东西。
看到五十多页的时候困了。书签夹好,关灯,躺床上。
闭眼之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他后来没再发消息。她把手机放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。
今天确认了一件事。这件事她之前知道个大概,现在知道了全部。全部就是:已婚,女儿六岁,不会离婚。就这样。
她想,那就这样。
然后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