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一章 会议室里的窄门
上官清和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二十分钟。
甲方办公楼大堂冷气开得过分足。她穿一件米白衬衫,西装裤,平底鞋,脚后跟贴着创可贴。新鞋第三次穿,前两次都磨破了皮。她坐在一楼咖啡吧的高脚凳上,把提案文件夹翻开又合上,合上又翻开。第14页有个数据引用,昨晚复核过三遍,还是不太放心,又拿出手机查了一遍原始报告。
前台打电话上去确认,说温总那边还在上一个会,请她稍等。
她说好。
等了大概十分钟,咖啡吧店员问她要不要点单。她要了杯冰美式,没加糖。喝了两口,胃有点不舒服。昨晚赶PPT到两点,早上只啃了半块面包。她把咖啡推到一边,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。
又过了几分钟,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间走出来。步子不快,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和一个保温杯。四十岁不到,鬓角有几根白头发,不显老,反而显得稳。
“上官老师?”
她站起来。“温总。”
“叫我温鹤眠就行。”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夹,“不好意思让你等,上一个会拖了。”
“没事,我早到了。”
他说会议室在十七楼,边走边聊。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。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一点茶味,从他保温杯那个方向飘过来。电梯到十楼,他忽然问:“提案是你们团队自己做还是外包设计?”
“自己做。视觉和文案都在我这边出。”
“那效率挺高。”
“还行。赶的时候也骂人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电梯到十七楼,门开了,他抬手让她先走。她注意到他手腕上戴一块很旧的钢带表,表盘边缘有划痕。
会议室不大,坐七八个人刚好。长桌一头是投屏,另一头是白板。上官清和把电脑接上,调出提案。温鹤眠坐她右手边隔一个位子的地方,打开保温杯喝了口茶,把蓝色文件夹翻开。
“我们这边来了四个人,品牌部两个,产品一个,还有一个是渠道那边的。”他指了指陆续进来的几个人,“你直接讲就行,不用太正式。”
她说好。
提案讲了将近四十分钟。前二十分钟讲品牌定位和内容策略,后二十分钟讲落地节奏和预算分配。讲到第三十二分钟的时候,产品那边一个男生打断她,问了一句关于用户画像交叉分析的问题。她翻到附录页,把数据来源和样本量说了一遍。男生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温鹤眠全程没怎么说话,一直在翻她的提案打印稿,偶尔在边角写几个字。她讲完最后一页,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先说两句。”温鹤眠把打印稿合上,手指压着封面,“整体方向我觉得没问题,但有两个点我想确认一下。”
他翻到第七页。“你这个竞品分析选了五家,为什么没把盛禾放进去?他们今年下半年的动作不小。”
“盛禾我考虑过,但他们主力渠道跟咱们不太重叠,线下占比太重,放进来会干扰判断。如果温总觉得有必要,我可以补一份附录,单独做盛禾的拆解。”
“补吧。单独拆,不放正文。”
“行。”
他又翻到第十五页。“预算这部分,KOL投放占到四成,会不会太重?我们之前吃过一次亏,投了钱,水花不大。”
“所以我建议分三批释放,第一批做测试,数据跑出来再决定后两批的配比。合同里可以跟供应商谈保底条款,不达标置换资源。”
“你以前谈过这种条款?”
“谈过。上一家公司一年签了二十多单,有三单走了置换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点了下头。“可以。你先出个条款框架,我们法务过一遍。”
会开完,甲方那边的人陆续往外走。上官清和低头收电脑,电源线缠了两圈塞进包里。温鹤眠没急着走,靠在椅背上,把打印稿上的笔记又看了一遍。
“你刚才说盛禾单独拆,大概什么时候能出?”
“后天。”
“不用那么赶。下周一之前就行。”
“那就下周一。”
他把保温杯盖子拧好,站起来。“对了,你刚才讲的那个‘窄门’概念,是你自己想的?”
提案第三页有一句话,是她写品牌调性时随手打的比方:好的品牌不讨好所有人,它是一扇窄门,进来的人不多,但进来就不想走。写的时候没觉得什么,被他单独拎出来问,她有点意外。
“自己想的。随便写的。”
“不随便。这句话挺好。”他把打印稿夹进文件夹,“就是有点太文艺了,投屏可以,合同附件里最好换一种说法,法务那关过不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她以为对话到此结束,低头去拿包。他又说了一句:“你们做品牌的,是不是都爱琢磨这种词?”
“不一定。我比较爱琢磨。别的同事可能更爱琢磨数据。”
“那你属于两边都沾一点的。”
“沾一点,都不精。”
他没接这句谦虚,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,推开门让她先走。
回公司地铁上,她收到一条微信,来自项目对接群里温鹤眠的助理,把会议纪要和修改清单发过来了。清单最后一条写着:盛禾附录,周一前。KOL条款框架,下周三前。
她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
然后手一滑,往上翻了一下群成员列表。温鹤眠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,看不出是哪里拍的。朋友圈一条横线,什么都没发。她锁了屏,觉得自己有点无聊。
周五晚高峰,地铁二号线挤得前胸贴后背。她一只手拉着吊环,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改附录框架。旁边一个大叔的背包一直顶着她后腰,她往旁边挪了半步,背包又跟过来。她忍了两站,换到车门边上站着。
到站出地铁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租的房子离地铁站走路十分钟,路过一家兰州拉面馆,进去吃了一碗牛肉面。面上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。项目群里温鹤眠发了一条消息:@上官清和 盛禾的拆解不用太复杂,一页纸说清楚就行,核心是给团队一个判断依据。
她回:好的。
他又发了一条:你今晚还在改?
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,八点四十。回:在改,快好了。
他发了一个“OK”的表情。
她放下手机吃面。吃了两口又拿起来,点进他的头像看了一眼。地区写着“临川”,跟这座城市隔了六百多公里。她想了一下,临川人,大概吧。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专心吃面。
周末两天她没出门。周六上午把盛禾拆解写完,下午审了一遍同事发来的设计稿,提了几条修改意见。周日上午去了一趟超市,买了鸡蛋、牛奶、一把青菜和一袋挂面。结账的时候前面的阿姨拿了三瓶酱油,收银员说第二瓶半价,阿姨扭头问她要凑单吗。她说不用了谢谢。
周日下午她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,把KOL条款框架搭了个初稿。写完存成PDF,盯着文件名看了半天,最后改成“KOL投放条款建议_v3_发送版”。发送。
温鹤眠周一上午回了邮件,抄送了法务和产品那边,正文只有两行:框架没问题,法务这边周三前给反馈。另外盛禾拆解写得挺清楚,团队那边说比他们自己之前做的版本好懂。
她看了两遍最后那句,关掉邮件,打开另一个项目的方案开始干活。
中午在茶水间热饭,同事陆嘉明端着杯子走进来,瞟了一眼她电脑屏幕上的品牌方案封面。“清和,你这个是栖悦那个项目?”
“对。”
“听说温鹤眠挺难搞的,你居然一次过?”
“没过。提了修改意见,慢慢磨。”
“那也比我强。我那个客户,光logo改了八版,昨天跟我说还是第一版好。”他接完水走了。
她低头吃饭。手机亮了一下,温鹤眠在项目群里发了条消息,问大家周三法务反馈之前能不能先碰一版简化版条款出来,免得万一法务提大改来不及。群里的甲方产品那边回了一个“可以”。她想了想,打了一行“我周二下班前出简化版”,发出去。
他秒回:辛苦。
就两个字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继续吃饭。米饭有点硬,是昨晚剩的,微波炉热了两分钟还是不太软。她嚼了半天咽下去。
周二下午她把简化版条款发过去,抄了双方项目组。五点出头,温鹤眠私聊她:简化版看了,第三条第2款那个表述,能不能再收一下?现在这个写法,供应商看了会觉得我们不想担责。
她点开文件找到第三条第2款。原话是“如投放效果未达约定保底标准,甲方有权要求乙方以等值资源进行置换,具体置换方案由双方另行协商确定”。她打了一行回复:改成“置换方案应于数据确认后五个工作日内由乙方提出,甲方确认后执行”,这样把主动权放在乙方那边,显得是让他们自己出方案,不是我们单方面压。
他回:好。改完发我。
她改了发过去。十分钟后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
她放下手机,去茶水间倒了杯水。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又发了一条:周三法务反馈会你来吗?
她问:需要我来的话我就来。
他回:你来吧。法务那边容易抠字眼,你在现场比较好解释。
她说好。想了想又问:几点?
他回:下午两点。我让助理把会议室订大一点。
她回了个OK。
周三下午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。这次前台没让她等,直接给了她临时门禁卡让她上去。会议室换了一间大的,能坐十几个人。法务来了两个,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主管。温鹤眠坐在长桌一头,面前摆着打印好的条款,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。
法务果然抠字眼。第1条第3款“合理期限”被圈出来,说必须明确多少天。第4条第1款“等值资源”被圈出来,说必须给出评估标准。第6条第2款“双方协商”被圈出来,说协商不成怎么办。上官清和一条条解释,能当场定的当场定,定不了的记下来会后补。温鹤眠偶尔插一句,大多数时候让她先答,她答不上来的地方他才接过去,说法务那边能不能先按这个方向走,细节后面补进正式版。
会开到快四点。法务那个男主管最后说:“框架没问题了,细节文本你们改完发过来,我们走流程。”然后收拾东西走了。
会议室就剩她和温鹤眠。他靠在椅背上,把红笔帽盖上。“今天幸亏你来了。法务那个老赵,每次开会都跟审合同似的,我一个人应付不来。”
“他抠得挺准的。有几条确实是我写模糊了。”
“写模糊是你的问题,抠得细是他的工作。”他把笔扔进笔筒,“晚上有事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他补了一句:“项目组那边说今晚聚餐,产品那边请客,庆祝阶段过审。你要没事的话一起。”
“我没收到通知。”
“刚定的。本来想群里发,正好你在,省得我再打字。”他拿起手机,“我拉你进他们内部那个吃饭群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你们内部吃饭群也拉我?”
“你算项目组成员。这段时间你花的时间比我们产品那边的人还多。”
她犹豫了半秒。“行。我去。”
聚餐地点在公司附近一家湘菜馆,八个人坐了一张大圆桌。产品那边的人很能聊,从行业八卦聊到最近哪个客户最难搞。上官清和坐在靠门的位置,温鹤眠坐她斜对面。席间有人问她做品牌是不是每天写小红书,她说是,但不全是。又问是不是经常能见到网红,她说偶尔,大部分时间在改稿。那人说那也挺没意思的。她说还行,能准时下班就挺有意思。
温鹤眠隔着桌子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转盘上的剁椒鱼头转过来,停在她面前。她夹了一筷子,辣的,喝了半杯水。
散场的时候快九点。温鹤眠在门口跟每个人点头说路上小心。轮到上官清和,他说:“你地铁还是打车?”
“地铁。这个点还有。”
“我往东边走,捎你一段?”
“不用,地铁方便。”
“那行。明天我把法务改完的版本发你。”
她点头,转身往地铁口走。走出十几步,手机响了一声。她掏出来看,是温鹤眠发来的私聊:今晚那个鱼头太辣了,你喝了好几杯水。
她回:还行。你们本地人觉得辣?
他回:我也不是本地人。临川的。临川人吃辣不比湖南差。
她看着这条消息,站在地铁口没动。后面有人推了她一下,说走不走啊。她往旁边让了让,打了四个字:那你怎么。删掉。重新打:那你今天怎么没怎么吃。发出去。
他回:最近胃不太好,吃辣的烧心。但那个鱼头确实做得好,我尝了一筷子。
她进了地铁站,一边下扶梯一边看这条。打了句“那你注意点”,觉得太关心了,删了。又打“胃不好少吃辣”,觉得太说教了,也删了。最后发了个“OK”。
他回了一个笑脸。
她锁了屏,把手机揣进包里。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上来,吹得她衬衫下摆晃了晃。她站在黄线后面,盯着对面广告牌上的字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在想临川。临川在哪个省来着?好像是江西。江西人吃辣,她想起以前在哪儿看过一个说法,说江西菜比川菜还辣。不知道真的假的。
上了地铁有座,她坐下来掏出手机,搜了一下“临川 吃辣”。第一条是个旅游攻略,说临川菜确实辣,但比隔壁萍乡还是差点。她看了两眼,退出搜索界面。把手机锁了屏,塞回包里。
车开了两站,她又把手机摸出来,点进微信,找到温鹤眠的头像,长按,设置备注。打了“温鹤眠”三个字,又想加个公司后缀,想了想又删了,就留了名字。
锁屏。放回包里。
到站下车,出地铁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过那家拉面馆,她没停。走到小区门口,保安跟她打了个招呼。她点头,刷卡进楼,按电梯,掏钥匙,开门,开灯。
换鞋的时候她想起来,今天一整天没喝咖啡居然也没犯困。然后把鞋摆好,去烧了壶水。等水开的间隙,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,项目群里甲方那边的人发了今晚聚餐的合影。她点开看了看,自己在最左边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拿筷子夹菜的手。温鹤眠在斜对面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。
她点了保存。然后又觉得没必要,删了。
水开了,她倒了杯,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。手机又响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沈宁发来的:周末出来吃饭吗?好久没见你了。
她回:周六晚上行。
沈宁秒回:你最近在忙啥?
她打了“项目”两个字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碰到一个挺难搞的甲方。
沈宁回:多难搞?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打了一行字:也不算难搞。就是说话不用费劲那种。
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对。赶紧补了一句:工作上不用费劲。
沈宁回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。她没接,把手机扔在茶几上,去洗澡了。
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想,下周一之前盛禾附录已经交了,法务那边基本过了,接下来就是执行排期。按道理后面就没她什么事了。最多留个执行顾问。一周开一次会。就这样。
她洗完澡出来,头发没吹,坐在床边看手机。温鹤眠在项目群里@她:下周排期表出来了,你这边需要看一下吗?如果没什么问题,周四我们内部过一遍就定了。
她回:我明天看,有问题周三之前给你反馈。
他回:好。
她放下手机去吹头发。吹到一半想起来,他刚才回的那个“好”字后面没带表情。以前他都带个笑脸或者OK。这次就一个“好”。她对着镜子吹了两下头发,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:他是不是觉得我回得太冷淡了?然后立刻觉得自己有病。人家回个“好”怎么了,你一个乙方对接人,还指望甲方每条消息都给你配表情包?
她把吹风机收进抽屉,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。看到一条招聘信息,某家公司招品牌总监,薪资开得挺高。她点进去看了半天JD,然后退出。现在不是换工作的时候。
关灯。闭眼。
睡不着。脑子里自动开始过今天的会,法务老赵圈出来的那几处,她当时答得算不算妥,有没有哪句说错了。想着想着又跳到温鹤眠转鱼头那个动作。他为什么要转过来?可能只是顺手。也可能不是。她翻了个身,觉得自己分析这种事挺没劲的。三十岁了,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天气预报提醒明天有雨。锁屏,放回床头柜。
想了想,又拿起来,把项目群里那条聚餐合影长按,这次点了删除。
然后她翻到和温鹤眠的对话框,往上翻了翻。从加好友那天到现在,一共十七条消息,全是工作。每一条她都回得挑不出毛病。她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什么不妥,退出对话框。
锁屏。这次真的睡了。
窗外开始起风。预报说明天有雨。她躺在床上,最后想的一件事是:明天得把伞从柜子里找出来。
然后就睡着了。